時間來到了八月中。
謝宏完成了對郡府諸曹的第一個月的考核。
被淘汰下去的舊吏各自領取了一筆豐厚的遣散費,失落無比的滾了蛋。
但他們卻無半分怨言。
因為謝宏設置的考核可謂公平到了極點,甚至都不是一言堂,而是拿著簿冊當著所有掾屬的面,把大家這一個月的考核成績當眾宣讀。
孰走孰留,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不得不說謝宏這一招,調動了積極性,提高了忠誠度,完全粉碎了羅氏在背後的陰險暗招。
這一個月,羅紹幾乎每天都要砸一套青瓷茶具。
以士曹掾為首的諸曹月評最優者,徹底歸心。
他們如何不知道太守這一招不過是恩威並濟?
但此前又有誰真正的願意對他們施恩呢?
看看如今的南昌城吧。
乾淨,整潔,有序,空氣中再也沒有了牛糞味,連蚊蠅都快絕種了。
盤了諸曹,謝宏沒過兩天舒心日子朝廷使者就來了,為他的部隊授旗,命名。
天還沒亮謝宏就爬了起來。整個郡府,軍府也都忙成了一團。
東晉直接繼承了兩漢的軍禮傳統,由朝廷以天子名義授旗。
中軍必須由朝廷的太常寺主持儀式,以天子的名義授予統軍主將,象徵軍隊的指揮權完全來自皇權授權。
外軍則是視情況而定,若軍府不受重視,天子就隨便下個詔,由太常寺派人下來走個過場。
但司馬紹對謝宏重視到了極點。
不但以太常寺卿孔愉為正使,同時還讓王悅為副使,派出了極其隆重的使團。
謝宏幾天之前專門悄悄去檢閱了一下謝良訓練了大半月的流民,真是被驚到了。
謝良絕逼是隱藏的大佬,但他不願意說真名,當下符合他這樣牛逼人設的歷史人物有哪些呢?
想來想去謝宏也找不到對應的人。
他也懵。
謝宏的後院一直沒什麼規矩,也只有阿苓和阿蘅兩個侍女,外加一個李氏當廚娘。
剛開始的時候,阿苓和阿蘅還規規矩矩的,但現在兩人卻經常敢跟謝宏開玩笑了。
混熟了嘛,謝宏自己也根本沒把自己當什麼高貴的郎君。
李氏卻一直恪守於僕婢的身份,私下也經常教育兩個小丫頭,但發現郎君很喜歡兩個侍女沒規矩,她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但若是有外客,她立刻就會變得很嚴厲,不允許她們兩個失半點禮儀。
三更她就把阿苓和阿蘅叫了起來,阿苓負責給郎君薰燙衣冠,阿蘅負責伺候郎君沐浴,她專門製作了蒸餅,點上硃砂,又熬了雞湯糝,做了雞蛋炒新韭。
這三樣都是士族重大慶典吃的專屬早餐。
蒸餅點硃砂,祈願的是全軍作戰勇猛,旗開得勝。
點心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
而雞蛋配新鮮的韭菜,更是士族家宴重大日子的開胃早餐。
韭諧音久嘛。
伺候著謝宏用過朝食,李氏又親自帶著兩個侍女一起伺候謝宏更衣,戴冠,直到桓溫進來說時間到了,三人這才恭恭敬敬把謝宏送出了郡府。
王彪之和陸納他們起來得更早,已經帶著整個軍府侯在了客館門外。
郡府這邊以塗修為首,諸曹掾各自帶著吏佐,也規規矩矩的侯在了門外。
兩邊加起來也不過才兩百人的隊伍,為了避免太過於招搖,除了謝宏其他人都走路。
但最重要的還不是謝宏,而是天子使團。
孔愉跟謝宏也算是老相識了,司馬紹還沒登基之前,曾經在東宮設宴,邀請的人就有孔愉。
王悅更不用說了,他視謝宏為至交好友,要不是身負使命他都不會住客館,而是要跑去跟謝宏抵足而眠。
客館這邊,燈火似乎從半夜就一直通明到天亮。
隨著一個壯漢舉著一根竹製漢節出來,謝宏帶頭跪拜了下去。
這便是持節。
節長八尺,頂部裝飾了三重氂牛尾製成的旄穗,這是皇權的象徵。
持節者要走在儀仗隊伍最前方,任何人不得遮擋旄穗。
這是封建皇朝最高的出使規格。
次一等的便是假節,或者使持節。
但這樣的都是授予方鎮的,使其擁有不經請示直接斬殺兩千石以下官員的臨時權限,增加威重。
隨著兩名清道吏出現,一輛四望車緩緩從客館駛出,這是使者的專用車輿。
車廂四面開窗,頂棚出檐,既彰顯使者身份,也方便沿途朝廷的威儀。
車後是十二個武賁衛士,緊隨車駕兩側護衛,末尾還配有四個持長柄障扇的侍從。
這叫扇汗儀仗,說是為使者遮陽擋塵,其實就是擺樣子扯淡的。
這也是後世皇家障扇制度的源頭。
孔愉吩咐車架停下,然後下車對著謝宏鄭重行禮,旋即高聲道:「皇帝特命,太守可乘使車。」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鴉雀無聲。
受封者是絕對不能乘坐天子使節的專屬車駕的。
這是嚴格的君臣禮制紅線。
違者就是僭越,這他娘就是大不敬。
別說坐車,哪怕是受封者觸碰車駕都不行。
當然也有特殊的例外。
那就是如謝宏這樣,天子下詔賜給受封者坐車的特權。
但這屬於極高等級的恩寵。
東晉一朝大概也只有王導,謝安這樣的頂級大臣才有可能獲得這種破格禮遇。
王敦和桓溫不算,皇帝下不下詔他們也要坐上去,還要讓使者滾下去走路。
至於說普通的刺史,將軍,是享受不到這種待遇的。
而郡守更完全沒有資格享受。
但偏偏謝宏就享受到了。
謝宏郡府和軍府的掾屬一個個全都是臉上有光,有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激動。
王彪之和羊賁,陸納,紀友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旋即嘴角也多了一抹笑意。
但卻又有些失落。
去歲見到鳳至,他還在廬山當白身,一年多的時間,他卻可以跟伯父王導相提並論了。
登車的過程自然要三辭三情,謝宏這點規矩還是知道的。
皇帝下詔讓你上車你就直接上?那會被人詬病跋扈。
今日隨使者一起出城的不但有謝宏郡府和軍府的掾屬,也有刺史府的人,溫嶠和謝鯤都必須要去。
跟在使者後面的是王彪之塗修等人,最後面才是溫嶠的牛車。
他和謝鯤坐在車上,遙遙看著前面的四望車,笑得很有些古怪。
謝鯤的臉色相當複雜了。
他怕啊。
因為皇帝越是對謝宏重視,那麼等謝宏那什麼東湖紅燈坊亮相,皇帝若是翻臉,那陳郡謝氏就越慘。
這段時間他的心情是相當不爽了,幾乎每天都要跑去東湖工地上轉悠兩圈。
整個工地如火如荼,謝鯤跑去找溫嶠告狀,說謝宏這麼興師動眾你身為刺史不管管嗎?
哪有給徭役付錢的?
還管吃管住管衣穿。
花錢如流水啊。
溫嶠卻說你侄兒花的是自己的錢。
問錢從何來,說是香皂和肥皂。
溫嶠笑著抬手指著謝宏問謝鯤:「幼輿公,視此得無欣羨邪?」
謝鯤直接爆粗口:「羨個屁,只求這混帳別連累謝氏除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