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庾亮來了
時間日近,來人越多。
豫章的客館裝不下只能安排到刺史府的傳舍之中,最後連驛站的都住滿了。
這幾日謝宏忙瘋了。
他要親自迎客,還要去查驗逍遙山那邊的進度,布置,還要籌措整個游宴。
而且看看來的都是些什麼人吧。
大名士,大貴族,但又分了清談派,豪奢派,隱逸派,務實派。
這些人還分南北,若分開了倒是各得其樂,但聚在一起那真就是指不定鬧出什麼事情來。
加上不管什麼派都喜歡喝酒,要不喝酒怎麼顯我名士雅量?
於是謝鯤的隱退游宴還沒開始,南昌城內的酒水就在告急了。
幸好沒有人喝多了在南昌城內裸奔的。
謝宏制定了規則,裸奔算有傷風化,抓到了就笞十鞭,城管抓不抓? 終於在九月初六這天桓溫來報。
「阿兄,塗郡丞請你去查驗。」
「都布置妥當了?」
「應是妥當。」
謝宏又跑了一趟逍遙山,原本崎嶇的山路被平整了出來,碾壓之後鋪上了黃沙,峰下一片天然的台地用帷幕圈了起來,裡面搭起了七八個巨大的帳篷,謝良派了一幢背嵬軍駐守警戒。
帳篷里堆滿了這一次游宴需要的器物,茵席,蒲團,胡床,矮案,還有趕製出來的滑杆,以及酒樽,茶具,果碟,食盒,俱是青瓷和精美的漆器。
若不是溫嶠,謝宏難得湊齊這麼多高檔餐具。
另外幾個帳篷內,其中一個堆滿了謝宏專門準備的酒水,另一個裡面則是用厚厚的棉被包裹著趕製出來的冰塊。
這幾天李氏提前帶著丈夫董七和一幫事先就在廬山培訓過的雜工秘密製作冰激凌。
冰酥固然出彩,但謝宏還知道好幾種可以利用現有條件製造的冰激凌。
奶油和酥油如何製作?
攪啊。 雞蛋黃如何打發成蛋黃糊?
加糖加奶瘋狂的攪啊。
這需要什麼技術含量嗎?
無非是辦法而已。
一路查驗下去,謝宏十分滿意。
塗修幾乎完全實現了他圖紙上畫出來的效果。尤其是太極觀背山的半山亭改造更是出乎了他的預期。
原本雜草叢生的平台不但清理了出來,周圍也用帷幕圍了三面,只留下了臨山觀景的口子。
用竹子鋪了一層翠綠地面,上面再擺好山石,青石板,做出來的九曲流觴也像模像樣,溪水是直接從山澗的碎瀑里引出來的,挖出一個水潭用菊花裝飾起來,看不出人工的痕跡,再從旁邊開鑿出人工的流杯渠,把水潭裡的溪流改成可控的人工曲水。
時間上有些倉促,比不得謝宏在廬山桃坪做的那個九曲流觴,但在當下已經算是新奇玩意兒了,絕對會令人眼前一亮。
曲水流觴其實從周代就有了。
上巳節臨水祓禊,論語有云: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說的就是曲水流觴最早的源頭。
但漢代以前根本沒有流杯賦詩的玩法。 後漢書記載朝廷在洛水大宴賓客,這就是曲水流觴從祭祀習俗轉向宴飲活動的起點。
而在魏晉,魏明帝曹叡率先在洛陽天淵池搞了一出曲水流杯,算是有人開了頭。
但真正讓曲水流觴變成東晉頂流雅趣的,還得是書聖大人。
曲水流觴不是王羲之發明的,但絕對是他帶火的。
他在蘭亭雅集上一搞,曲水流觴徹底成為士族圈層風靡的標誌性雅事。
謝宏不要臉至極,不但搶了人老婆,還搶了人家頂流網紅的名頭。
圍繞曲水設置了五十多個位置,都是青石板鋪就,誰願意參加就直接加一張茵席,再在茵席旁擱一張矮案就行了。
喝酒作詩吹牛逼相互不耽誤。
若是不願意玩這個的,還能在後面加油助威或者對弈觀戰。
兩側的案席又分作三排,到時候位置自選,謝宏絕對不安排,免得得罪人。
這麼大一個平台,安頓一百多人稀鬆平常。
當然,原則上允許每個人帶一個貼身僮僕,歌姬就算了,豫章劇院還等著各位名士給開張呢。 但謝宏還是準備了背景音樂。
帷幕後面有專門位置留給廬山歌舞團的,到時候會上演多重合奏。
聞絲竹而不見絲竹,就問新不新穎?
那些自詡為吃過見過的老逼登,別說你們是什麼頂級高門,跟我謝太守一比最多算是鄉下土財主。
謝某玩的就是這個調調。
視察完畢,還沒來記得夸塗修兩句,突然謝良派了快馬來報,說是王彬帶著王羲之,跟庾亮分別坐船一起來了。
聽聞這個消息謝宏的下巴差點沒掉了下來。
庾亮他來湊什麼熱鬧?
我跟這位皇帝大舅哥八字不合啊。
謝宏乾脆要了一匹馬騎上,跟著斥候先行返回接客。
沒想到顧和與竺法潛也前後腳堵在了南昌城西的南浦亭碼頭。
南昌港從東漢就有了,南來北往的商賈,行人,官員都要在南浦亭中轉上下。 城北還有一個石頭津,跟建康的石頭津七同名,也是進出南昌的門戶,但在城北,不屬於官方碼頭,以後會有一個叫殷羨的人會在這裡信投江底,留下洪喬投書的典故,南昌的書浦公園就是這麼來的。
「再見叔父,不勝之喜。」
王彬帶著王羲之下船,謝宏跳下馬就快步上前,一揖到底。
他對王彬十分感激。
若論這個時代他印象最好的一個人,只能是葛洪。
若選兩人,另一個就是王彬。
王彬堂堂刺史,為了救自己來了武昌,這已經是天大人情了。
但人家轉手把琅琊王氏的家學傳給了自己。
這是什麼恩情?
所以出於報恩也好,私心也好,他也一定報答在王彪之身上,不會允許王丹虎那個小丫頭服散。
王丹虎嫁不嫁人他肯定干涉不了,但絕對不能當服散界的祖師奶。
「阿鳳無需多禮。」 王彬笑著把謝宏扶了起來,直接說道:「客館人滿,安排我和阿菟去軍府後院則可。」
謝宏心頭頓時暗暗叫苦,但卻只能陪著笑道:「是。」
士人的稱呼大有講究。
萍水相逢就喊郎君,公,君,足下。
熟悉了就稱兄。
至交的晚輩稱字。
只有家族的晚輩才會叫小名,稱阿某某。
王彬這分明就是把謝宏當半子了,而且不給謝宏任何反駁的餘地。
王羲見到謝宏第一句話便是:「謝鳳至,我寫完了一缸水,這次定要跟你一決高下。」
謝宏見到王羲之就想笑。
「呵呵,羲之兄,為何你不給我寫信?我可是日日等著你的信帖呢。」
王羲之極其驕傲,但若是一旦認可某個人,又會極其的赤誠坦蕩,謝宏一句話就讓他直接作揖認錯:「鳳至,為兄賭氣,我錯了。」 謝宏反倒是不會了。
「好了阿菟,阿鳳還有賓客要迎,我們自去。」
這邊庾翼已經接到了大兄庾亮,庾氏的豪華大船緩緩靠岸。
「下官拜見中書令。」
庾亮的賣相真的太好了,也是目前所來賓客當中聲望最高的一位。除非王導來,要不然沒有人論聲望比得過他。
郗鑒都不行。
庾亮見了謝宏原本只想拱拱手,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很鄭重地深揖了一禮,說道:「某不請自來,鳳至不會怪罪吧?」
謝宏連忙道:「豈敢豈敢,稚恭,還請你作陪,替我照顧好中書令。」
庾翼連忙答應下來,引著庾亮上了自備的豪華牛車。
頂級高門的來賓都是自備牛車,但唯獨庾亮的最奢華。
送走了王彬和庾亮,謝宏終於再見到了顧和與竺法潛。
「竺公,顧公,好久不見。」 竺法潛目光複雜的看著謝宏,還禮道:「再見檀越,已是飛龍。」
謝宏嚇了一大跳。
竺和尚你故意的吧?
飛龍在天乃是周易乾卦,含義是事物發展到最鼎盛的巔峰狀態,也是九五至尊帝王意象的源頭。
無論如何,王敦和王應都是竺法潛的親大哥,皆是因為謝宏才有今日。
顧和卻是哈哈大笑道:「謝鳳至,我給你送學生來了。」
卻見顧和身後冒出來一個八九歲的童子,虎頭虎腦的模樣,瞪著一雙大眼睛悄悄打量著謝宏。
謝宏一口老血。
「顧公不要折煞晚輩了,晚輩如何教得顧氏小郎君?」
顧和卻是一瞪眼:「黃石岩上說定的事情勿要推脫,阿淳,還不拜見夫子。」
顧淳撲通一聲就朝著謝宏行了一個頓首禮,脆生生道:「拜見夫子。」
這小子一口吳語,謝宏聽得好笑。 顧淳歷史上和畫聖顧愷之的父親顧悅之交情深厚,但不是很有出息。
呃……好吧。
人家出生在吳郡顧氏,就是天大的出息。
我還是準備在豫章辦個幼兒園吧。
不過顧君孝應該是帶兒子來認認門,確定一下關係,人家才不會把嫡子真留在這裡的。
謝宏心頭又難免得意。
小伙子混得不錯嘛。
吳郡顧氏都要主動攀附。
不對。
陸始都到了,陸玩怎麼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