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南昌城便開始熱鬧了起來。
先是與謝鯤同為江左八達中仍在世的幾位陸續到來。
歷史上阮放今年會出任交州刺史,瞎逼胡搞結果暴卒於任上。但他如今還活得好好的,還被提拔成了吏部尚書。
還有一個金貂換酒的主角阮孚,乃是竹林七賢阮咸之子,如今為侍中,跟棄官的另一個大名士畢卓從建康坐著一艘舊船而來。
兩個酒鬼一路喝到南昌的,下船時都是一副醉眼朦朧的模樣。
謝宏跟隨謝鯤迎至碼頭,拜見之後阮孚打量了他一番,道:「誠然美郎,宋禕能入汝之手,吾也死心了。」
畢卓在一旁含含糊糊道:「遙集不知老丑,美人誰喜?」
說完便搖搖晃晃地上了牛車,也不用人扶。
這些名士全特麼酒鬼啊,等桓溫的老爹桓彝來了估計就更好玩了。
桓彝明日將從廬山歸來,葛洪和郭璞都將一起來,陳三會押送酒水香皂隨行。
謝宏不由得搖頭苦笑,心說阮孚果然對宋禕念念不忘。
歷史上司馬紹帝感覺自己快死了,於是把宋禕叫了出來,問群臣你們哪個人想要這個美人?
其他人都沒說話,唯獨阮孚直接跳了出來說我要。
於是司馬紹就把宋禕賜給了她。
後來他死了之後宋禕這才跟了謝尚。
宋禕三天之前就帶著歌舞團從彭澤來了豫章,謝宏專門為她們建了一座青樓,就在新建的豫章劇院旁邊。
東晉的青樓可不是妓院,而是專指豪門大戶的精緻樓閣,多用於安置美人。
《晉書》里就有原話,形容金城的豪族麴氏和游氏,用的就是南開朱門,北望青樓。
為什麼叫青樓?用青漆塗飾的豪華樓房,這在當下乃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徵,絕不是後世的煙花之地。
謝宏下血本的用意就是為了改變歌舞團的地位,免得別人提出來讓歌姬舞姬陪酒,他不願意又相互尷尬,最後鬧得不歡而散還會結仇。
畢竟歌姬舞姬不是人,他若連一個侍妾都捨不得,那必定會淪為整個士族的笑話。
這樣做就是明著告訴所有人,廬山歌舞團的女子之跳舞不陪酒,任何一個都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欺凌的。
當然,他也絕對不會斷絕了這些某些歌姬舞姬向上爬的野心。
只要她們願意,謝宏是不管的。
但其中絕大多數都看到了宋禕如今脫籍為良,還成了協律郎官,並且落為女戶,這就給了她們最大的希望。
誰願意以色娛人?
若她們脫籍為良,也能成為女戶,然後哪怕找一個自耕農嫁了也是正妻而非侍妾,更不是玩物。
謝鯤自己都沒想到他的牌面竟然這麼大。
原本他只給自己相熟的好友寫了信,讓他們都來送一送自己,順便再喝一場大酒,放浪形骸一次,以後就老老實實回東山當夫子。
估計七八個人就差不多了,畢竟他也沒什麼好友。
沒想到消息傳出去之後,這些好友不但要來,還要帶人來。
謝鯤自己算了算,竟有五十人之多。
這還不算。
他小覷了謝宏如今的名望。
跟謝宏有交集的顧和要來,竺法潛也要來,其中建康城內大概是王導和卞壼,庾亮不來之外,郗鑒,陸玩,謝裒,戴邈都要來。
王彪之之父王彬是親自傳話要來的,也會帶著王羲之來,王胡之在為父親守孝,不能隨便出門,但也托人寫了信來。
天地會的年輕一代竟然是全員出動,陸始,賀隰,沈清……
最後謝宏把名單列了一張紙,發現江左有頭有臉的士族幾乎都來了。
第二日天黑的時候,陳三和董玄押送的貨船到了。
同船的不但有桓彝和葛洪,郭璞,還有周光,陶茂。
葛洪倒是一個月會跟謝宏見一面,但郭璞卻是自從武昌分別之後還是第一次再見謝宏。
時隔一年,兩人再見也是一陣唏噓。
「物是人非,去歲鳳至還是階下囚,今已是一郡之守,開府將軍了啊。」
謝宏把人迎進客館,葛洪單獨找到他。
「鳳至,游宴之後我便不回廬山了。」
謝宏大驚失色:「稚川先生何故棄我而去?是我哪裡做得不對嗎?」
葛洪臉上難得的有些赫然,含糊其辭道:「並非這樣,老夫要去一趟嶺南。」
謝宏先是一愣,旋即大喜,立刻對著葛洪揖道:「那我提前恭喜稚川先生了。」
葛洪奇道:「鳳至怎知我好事將近?」
謝宏哈哈大笑了起來。
歷史上葛洪大概還要再過幾年才會娶鮑姑。
鮑姑要再過兩年才滿十五嘛。
而且葛洪鬱郁不得志,最終第二次歸隱羅浮山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但如今葛洪那裡還不得志?
他如今乃是征北軍府身份最貴重的祭酒。
大概是老丈人聽說他出息了,怕葛洪忍不住娶了別人,於是給他來了信。
謝宏看葛洪一臉滄桑,鬢角都他娘有白頭髮了,真不知道面對一個未成年少女如何下得去嘴。
具體的事情謝宏自然不便多問,只是問道:「稚川先生何時歸?」
葛洪道:「我亦不知什麼時候返回,但必然是要回來的。」
謝宏難免惆悵。
這個時代要去一趟廣州,來去至少兩個月,這還算是快的。況且葛仙翁是去成親的,一年時間能回來就不錯了。
謝宏鄭重道:「先生,成親之後,可攜鮑母同歸,我將在南昌城內為鮑母建一醫館。」
葛洪不由得大為感動,甚至眼眶都有些紅了。
在當下,只有學生才會稱呼老師的妻子為母。
叫夫人也行,但不如稱母尊敬。
鳳至這是把我當夫子一樣在尊敬啊。
在謝宏的眼裡,葛洪是他穿越認識的第一個名士,更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開始他也只是想騙人家一點硝石而已。
後來慢慢相處下來,謝宏能感到葛洪是完全把他視為子侄,甚至是有求必應。不但對他沒有半點藏私,還愛護有加。
他謝宏又不是天性涼薄,心頭自然是十分感動了。
「得遇鳳至,實乃老夫此生之幸。」
謝宏卻戲謔道:「不如我提前贈稚川先生一首詩吧。」
葛洪頓時眼前一亮。
鳳至的七言詩冠絕天下,若得他贈詩,必為美談也。
「十五新娘四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好詩啊好詩。」
葛洪素來方正,平常是絕難紅臉的,卻直接被謝宏整得老臉通紅,嘴裡卻還在爭辯:「不妥不妥,鴛鴦乃是知己兄弟,為何比作夫妻?」
謝宏啊了一聲。
臥槽。
鴛鴦不是愛情的象徵嗎?詩經里寫了的。
沒文化就是這樣,抄襲都要被人詬病。
他雖然熟知魏晉歷史,但根本不知道兩漢到魏晉時期,鴛鴦在士人圈裡幾乎是兄弟情的專屬符號。
整整三四百年的文人詩文創作已經徹底把鴛鴦的意象從詩經的新婚賀意轉向了兄弟好友的專屬,那玩意兒根本不是用來指代夫妻的。
東晉有個叫鄭豐的專門寫過鴛鴦詩。
鴛鴦,美賢也,有賢者二人,雙飛東嶽。
這是用鴛鴦比喻陸機和陸雲兩兄弟的深厚情誼。
嵇康和曹植的詩文里也全是用鴛鴦同池,雙飛雙宿來形容兄弟知己之間的相伴關係,沒有一處用來寫夫妻的。
當然,有鑑於這個時代的某些特殊癖好,也有可能是……嗯嗯嗯。
謝宏鬧了一個大笑話,直接被葛洪趕了出來。
客館那邊住滿了名士,已經有人在徹夜縱情高歌了。
謝宏沒敢去湊熱鬧,悄悄回到了郡府後堂,發現陳三正等著他。
見到謝宏,陳三直接便跪了下去:「老僕替郎主謝過郎君恩德。」
謝宏連忙伸手去扶,他又不肯起,跪在那裡道:「郎君請聽老僕一言,自戴公落難,仆帶著少郎君流亡如豕犬,不得已改名換姓,天幸遇到了郎君。若無郎君,只怕少郎君依然還在與流民為伍,如今戴氏門第已復,戴氏恩仆亦已報之。」
陳三一個頭磕了下去:「從今往後,老僕便是謝氏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