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遜牽著謝宏進了道觀後堂,王彪之等人就只能留在前院了。
老道仆帶著小道童為他們奉上許遜自己采的野茶之後便也不再管他們。
道觀周圍的風景很好,王彪之和陸納也未覺得冷落,倒是王丹虎清洗了臉上的敷粉,坐不住想要往道觀後院去,卻被老僕毫不客氣直接給攔了下來。
陸納看著王彪之,那眼神令王彪之羞慚無比。
萬萬沒想到啊。
雖說七妹平素在族中亦是性情通脫,少有閨閣女兒的拘謹忸怩,但這反差也實在太大了。
這完全就像是脫了韁的馬,活潑得過了頭。
約半個時辰之後,謝宏跟許遜並肩而出,兩人臉上都滿是笑容。
「如此,多謝真君了。」
「鳳至,既成摯友,何須多言?」
說完許遜出生招呼兩個道仆:「老奴,小僮,且隨吾去。」
說完就那麼瀟灑的帶著兩個僮僕走了。
王彪之都看傻了。
「鳳至,這是……」
謝宏笑道:「許真君覺得我這個人跟他投緣,所以願意讓出太極觀給我們作駐蹕休憩之用。」
陸納和王彪之瞠目結舌的看著謝宏,一時間腦袋都漿糊了。
這是是許真君啊,天師道道首啊。
從某個層面來說,天師道在頂級士族當中的影響甚至遠超皇族。
沒錯,皇帝下詔都未必有天師道治頭大祭酒放個屁好使。
所謂治頭大祭酒,就是某一個教區的最高首領,負責主持天師道的三官請禱儀式,也管理轄區內的民政,司法事務。
你沒看錯,就是民政和司法。
如果該教區的郡守和刺史也信奉天師道,那麼皇帝下詔都不好使,因為郡守和刺史會聽大祭酒的。
祭酒也就是所謂的道首。
許遜無論如何也可以稱得上一聲道首了。
因為他現在已經在自創教派淨明道了。
這也是王彬這樣的頂級名士,想要拜訪許遜還得求日子沐浴更衣才能登門的原因。
琅琊王氏是公認的頂級天師道世家。
吳郡陸氏也是。
兩家都幾乎算是世代傳承了天師道信仰,只不過在家族信仰的深度和公開程度上,王氏都要遠超同期的陸氏。
證據之一就是琅琊王氏至少十代人的名字里都統一帶之字。
王羲之的兒子孫子全是。
這便是天師道世家專屬的身份印記。
之是宗教符號嘛,就相當於身份戳。
甚至到了父子祖孫不避諱的程度,取相同的名,字。
歷史上的王羲之長期服食五石散,和道士深交,沒事就抄寫道教核心經典黃庭庭經道德經,這就是天師道的修行方式。
他的書法氣韻本身就帶著天師道的文化烙印。
中毒最深的就是他的兒子王凝之,也就是謝道韞的丈夫。
這貨是個極端信徒。
孫恩之亂攻打會稽,他是會稽內史。
東晉一朝會稽都是天下第一郡,重要程度堪比一個大州。
但他居然完全不防禦,整天躲進靜室祈禱,說自己請了鬼兵來退敵。結果城破被殺,連帶著幾個兒子全部被嘎。
而天師道在吳地原本就屬於本土世代傳承的信仰。
吳郡四姓幾乎都信,且是從孫吳時期就已經在各自的家族內部流傳,根基極深。
當然,當下陸氏的信仰極其低調,也不服散,也不參與天師道活動。
但每年捐的錢可都是百萬起步。
陸氏更願意展示家族的儒學門風。
但同樣是孫恩之亂,吳郡陸氏的族人陸瓌就是帶頭起兵響應的核心士族代表。
總之許遜願意借出道觀,對於陸納和王彪之來說,就相當謝宏去找司馬紹說,道畿啊,我想辦個宴會,但家裡地方不夠,你看是不是把太極殿借我用用?
司馬紹說沒毛病老鐵,你隨便用,用了就走別收拾,你但凡收拾乾淨了就是看不起我,別怪我跟你急。
這不夠震撼嗎?
許遜的太極觀其實不大,甚至是簡陋,但架不住光環的加持啊。
整個道觀前後兩進院,都還是黃泥石牆茅草屋,一共也只有七八個房間。
最下面的正堂只掛了一張太上老君的畫像,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兩側的側室一邊是靜室,一邊待客用。
後院是廚房和臥室,書房,以及兩個道仆的住處,還有一間房當了倉庫。
道觀靠後山,山腳有一口自流井,茅廁則是在竹林中,可以通過後院聯通。
順著道觀旁邊的一條路,可以登上逍遙山,半山的石亭還是當年王彬出錢修建的。
謝宏帶著人登上半山,駐亭遠眺,能見到贛水和撫河,兩條大河如同玉帶交匯,南昌城就在兩河交匯處。
就這了。
風景沒的說,地段也剛剛好,但改造的工程卻不小。
最大的問題還不能大改,破壞了原生態就會大煞風景,所以是個難題。
但這也難不倒謝宏。
無非是花錢嘛。
謝宏現階段還不缺錢用。
梁祝的演出雖然還在彭澤,但從謝宏離任開始,所有的結算他就要拿走三分之二。
即便是留三分之一給彭澤,楊據也是感恩戴德了。
因為彭澤可以在士族身上賺其他的錢。
劇院和香皂屬於謝宏的兩隻下金蛋的雞,讓他手上隨時都有活錢可用。
差不多天色擦黑,一行人這才回到了南昌城。
王彪之和陸納的腳上都走起血泡了,直接連招呼都沒打一個便回去了,王丹虎卻是坐了一天的滑杆,什麼事都沒有。
塗修被謝宏叫到了後堂。
「塗兄,地點就選在逍遙山,所有的改造和布置就要拜託兄了,我讓阿元給你當幫手。」
塗修頓時心頭生出一股肝腦塗地的感激之情。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謝宏這麼做的原因。
重九游宴的大總管,干好了,將會給所有參與的名士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到時候無論是對於他和整個塗氏而言,都只有天大的好處。
當然,若是辦不好那也就不用說了。
塗氏還是想一下塗欽死了之後如何保住士籍吧。
一般而言,這種事都會交給主人的絕對心腹去辦,生怕出差錯。因為辦砸了最終丟人的是主人。
塗修沒想到謝宏如此信任他。
其實塗修純想多了。
有謝宏的計劃書這種破事還能辦不好?你塗修也不用當什麼郡丞了,直接回去種地吧。
無非是謝宏還塗氏一個人情而已。
黃石岩雅集奪了人家的氣運,如今自己抖起來了,無論如何都要念人家這份情。
雖然當初他是迫不得已,但羅氏章氏搞出來的破事兒跟人家塗氏無關啊。
若沒有黃石岩奪氣運這件事,他謝宏如今大概在郗鑒或者陶侃的幕府當一個參軍。
而王敦也不會被自己改變命運,還在計劃造反。
謝鯤也死翹翹了,哪來的歸隱?
所以謝宏必須承認,他欠了塗氏一個人情。
人家花大價錢請來的三大名士,全特麼免費給他捧臭腳了。
謝氏捧謝尚也花不起這個價錢吶。
誰能一出山就遇到了顧和,竺法潛,翟湯三大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