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山在後世被稱為道教第十二小洞天之一。
山有七十二峰,最高峰叫羅漢鋒,次高峰叫紫霄峰。許遜的太極觀就在紫霄峰下。
當下許遜還不是後世那個成了仙的許仙,所以名氣不顯,太極觀不過是一個小道觀。
就見竹林之上,紅葉之下,一座道觀靜靜立在那裡,道觀之後有蜿蜒上山路,路邊有碎瀑流下,山不算高,但卻無比的清幽秀麗。
尤其是半山之上還有一座石亭半隱半現在古松之間。
謝宏當先拾階而上。
這些石階長滿了青苔,是用當地一種泡沙石修砌而成,這種石頭呈灰紅色,質地看似緻密但硬度很小,用勁大一點就會敲成沙礫,很容易開採成型,是當下很普遍的一種建築材料。
說是道觀,其實就是院落,門前木門半掩,院子裡有一老一小兩個僮僕,都作道裝打扮。
老道仆在一邊打瞌睡,小道童卻在院子裡掃落下的竹葉。
謝宏上前敲門,老道仆旋即被驚醒,睜開渾濁的雙眼看了一眼卻沒有起身,開口道:「法師入山,尊客請回吧。」
謝宏笑著行禮道:「先生,晚輩幾人登山口渴,欲討一碗水喝。」
老道仆連忙起身:「不敢不敢,仆未受籙,當不得先生,且只是一個老僕,尊客……」
老僕這才看清楚門外站著的人,頓時被嚇了一大跳。
謝宏自不用說,俊美無比,年齡看著竟似還未行冠,身後幾人也不比他大幾歲,也都是氣度不凡的高門君子,還有一群士卒遠遠戒備,顯然不是普通人。
老僕的腰頓時就彎了下去,恭敬道:「敢問郎君名諱?」
塗修開口道:「此乃豫章謝太守,征北將軍。」
老僕愕然,旋即陡然瞪大了雙眼看著謝宏。
有這麼年輕的太守嗎?
驀然又醒悟過來,連連告罪打開了院門。
謝宏等人了院,小道童也很會察言觀色,悄悄丟下笤帚跑進了道觀里。不多時,一位身穿絳色褐袍,鬚髮如雪的老道走了出來。
謝宏心想這就是許遜了。
對方看不出來年紀,大概也有七八十歲了吧?《太平廣記》里說他活了一百三十多歲,基本是扯淡的。
別說東晉,人類吉尼斯紀錄最能活的也才一百二十歲。
對方一把年紀了,看上去卻是精神矍鑠,雙眼有神,果然是有點東西的。
葛洪和郭璞以後差不多也應該是這個樣子了。
「來者可是謝氏君子?」
謝宏連忙整了整衣冠,然後極為鄭重的朝著許遜深深一揖:「晚生謝宏,打擾真君清修,還請真君恕罪。」
天師道在當下究竟有多麼強大深遠的影響根本無需多言。
不管是寒庶還是士族,幾乎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民間信仰了。
一句話,但凡是名字裡帶了之這個字的,家裡全都是天師道信徒。
甚至東晉皇帝都深受天師道信仰影響,後續各種荒唐不斷,直接引發了天師道作亂。
孫恩盧循之亂是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天師道武裝起事,前後持續了十多年,不但徹底動搖了東晉的門閥統治根基,也直接催生了後來的改朝換代。
劉裕如何起的家?
就是鎮壓天師道叛亂。
許遜以後會被尊為道教四大天師之一,和張道陵,葛玄,薩守堅一同被後世道教尊為祖師。
謝宏原本是不信神神鬼鬼的,但他都能穿越,這玩意兒多少還是有些忌諱。
能尊重就絕對不擺架子。
許遜哈哈一笑,中氣十足道:「使君廣施仁政,該老道拜你才對。」
說著他竟然還了謝宏一個深揖。
許遜七歲喪父,以孝聞名,並且經史,天文,醫學,陰陽五行學無一不通。
但他醉心於道法,二十歲就被舉為了孝廉,但他卻是屢薦不就,開始遊歷天下,期間遇到了郭璞,兩人成為了至交,四十多歲的時候,朝廷屢加禮命,於是他不得不任旌陽縣令。
他在旌陽整肅吏治,減免刑罰,倡行仁孝,還推行以工代賑,遇到疫災時免費施藥,整個旌陽縣內人無盜竊,吏無奸欺。
這也是旌陽縣被朝廷改名德陽縣的原因。
十年之後,傳說他預見了晉室將亂,於是棄官東歸,隱居在了逍遙山。
兩人相互吹捧了一番,謝宏又引見了王彪之和陸納等人,王彪之尤為敬重許遜。
「數年前老道曾得王江州拜訪,為其子求了護身符籙,莫不是你?」
王彪之頓時一驚,直接大禮拜見了許遜。
「呵呵,免禮。」
許遜也沒有客氣,受了王彪之一禮,又笑問謝宏道:「老道素來不接俗客,謝郎君若是要進,須得受老道一難。」
謝宏頓時頭皮發麻。
告辭。
你們這些老道士能不能別學狗屁的名士?辯論這玩意兒就那麼有意思嗎?
他只能硬著頭皮笑道:「還請真君勿要為難晚生。」
許遜目光似乎能看穿謝宏:「謝氏三問流傳天下,黃石岩上的風採風靡江左,郎君何懼?」
謝宏只能苦笑道:「真君,晚生立誓不談玄論儒。」
許遜搖了搖頭,笑道:「老道不為難你,謝郎君七言詩冠絕江左,能否為老道作一首呢?」
謝宏……
我抄襲也找不到合適的抄啊。
他一邊尷尬的笑著,一邊絞盡腦汁的開始翻找記憶。
「真君面前不敢賣弄,晚生願意老老實實作遊仙詩。」
王彪之,陸納,塗修三人同時精神一震。
鳳至(君侯)竟然也會作遊仙詩?
他可從來沒有做過啊。
塗修對謝宏的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簡直印象深刻無比。
謝宏就是用這首詩踩著他出名的嘛。
謝宏也不等許遜說話,直接詠道:「心同宇宙廣,體合雲霞輕。一朝出天地,億載猶童嬰。」
這是他抄唐朝道士吳筠的遊仙二十四首其中幾句,都還沒抄全。
因為記不住了。
陸納和塗修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但王彪之和許遜卻同時神情一凝。
許遜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傳出去老遠。
「謝郎君之才果然名不虛傳啊,如江不絕。」
別人聽不出來,但許遜卻能聽出來,謝宏前兩句寫的是凝神合道的境界,後兩句卻是對長生久視的直接表達。
太符合許遜的追求了。
修道不就是為了長生不老嗎?
「多謝郎君,還請郎君這首詩題名為贈逍遙山許敬之。」
謝宏不由得莞爾。
這老道也是個妙人。
「固所願也。」
許遜一把抓住謝宏的手就往道觀里拉:「郭景純寫信說汝為其忘年交,老道還有些不信,但今日一見郎君,老道也願與郎君為友,郎君若願受道,老道願引之。」
謝宏連忙搖頭:「多謝真君,晚生喜歡在紅塵世俗打滾,挺好的。」
許遜頓時眼前一亮,旋即有些失落:「郎君天生就該當道士啊。」
謝宏……
我謝謝你。
咱們還是說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