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一朝絕大多數時間都處於偏安狀態。
國喪戰亂的年份幾乎是占了其大半。
所以能過一個安穩的熱鬧年其實非常少見。
也只有在王導,謝安主政的太平安定時期朝廷才會舉辦完整的慶典,是江左小朝廷少有的能讓君臣共同放鬆,彰顯天下安定的特殊時刻。
去年司馬睿駕崩,基本過的就是素年。
雖然說東晉的國喪規定了皇帝駕崩後只需要二十七天的服喪期,但司馬紹還是下詔,令建康禁止一切宴飲作樂。
當然,建康之外就不管了。
今年則是大不同,作為新帝改元第一年,又加上去年平定了王敦之亂,所以司馬紹決定今年要大辦一場,以顯示新氣象。
顧命五人組自然就成了元正朝會的籌備組委會成員。
所謂元正朝會,就是元日舉行的元會,這是東晉宮廷過年的最高規格典禮,也是一年裡規模最大的官方聚會。
宗室,三公九卿,地方州郡,周邊藩屬國使,上千人按品級入宮,衣冠楚楚站滿整個廣場。
皇帝會在儀仗簇擁下入殿接受所有人的依次拜賀,然後就是君臣同饗的大宴,穿插百戲表演。
整個流程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日暮,是全年宮廷里人數最多,儀式感最強的熱鬧時刻。
除了元會之外,還有除夕守歲。
到時候君臣名士通宵雅集,誰也不用穿正式的朝服,也沒有君臣等級約束,大家一起談玄,賦詩,酒令。
今年建康的寒庶算是過上了一個最好的年,乃因皇帝陛下發了福利。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
入臘月始,只要是建康在籍,家中有六十歲老人者皆賞米兩斗,若是孤兒,或者沒有勞動能力者,還會額外賞賜少量的布麻,讓他們能添置一點冬衣,不用忍飢挨餓的度過這個寒冬。
原本司馬紹還準備大赦天下的,卻被庾亮十分強硬的攔了下來。
用庾亮的話說,這天下已經是赦無可赦了,司馬紹轉念一想,覺得大舅哥說得對。
基本上能被關在牢獄之中的都跟謀反罪名沾點邊,這屬於不赦之罪。
至於說其他什麼盜竊殺人的囚犯,關押他們不等於朝廷管吃管住嗎?
給我放出去自生自滅,這樣省糧食。
要說這個年皇帝心頭還有點什麼遺憾的話,那只能是謝宏不能入都陪他過年了。
但司馬紹已經接到了謝宏的私信,言明了將會送上年禮。
東晉的地方大員會在歲末年初向皇帝進獻年禮,但完全沒有後世王朝那種鋪張奢靡的進貢風氣。
怎麼說呢,這玩意兒不求禮物多貴重,核心是地方對中央表達臣服的常規政治禮儀。
諸侯歲貢就是這麼個調調。
你可以窮,但不能沒態度。
所以每年的歲末,地方州郡都會派遣專門的上計吏前往建康,向朝廷呈報全年的戶籍,賦稅的數據,地方大員的年禮就由上計吏一併帶入宮中,在元日朝會的正式場合呈遞給皇帝。
這種年禮要麼是優質稻米,特色魚鮓,或者名貴的宣紙,上好的蠶絲錦緞這類實用的東西,而且數量也會嚴格控制,不會給地方百姓造成額外負擔。
像陶侃,郗鑒這類方鎮重臣則不一樣,要進獻軍糧戰馬這一類的物資。
這是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誠。
謝尚就是謝宏派出的上計吏。
他不但帶來了計簿,還有四君子香皂百盒,玉液瓊漿酒百瓶,合計兩百萬錢的重禮。
當然,實際成本只有謝宏知道。
所謂計簿,就是豫章郡內的戶口數量,土地面積,賦稅收入,刑獄治安等全部數據整理出來的冊子。
十二月五日,謝尚的船隊到達石頭津,正趕上石頭津最忙碌的時候。
「津主,又有官船到了。」
「可有信幡?」
「無。」
「可有牙旗?」
「無。」
「那可有旄節?」
「也無。」
信幡,牙旗,旄節分別代表了三種身份,即一般的兩千石高官,加了重號將軍的兩千石高官,持皇帝節鉞的超級重臣。
謝尚的船上什麼都沒有,自然被津主當成了一般的普通官員了。
這個時候石頭津如此繁忙,地方小官員就別來添亂了。
去,最旁邊那個小泊位給你,即停即走哈。
於是謝尚的船隊被引導至石頭津最北邊的一個泊口入了港。
謝尚也沒有生氣,更不會發怒。
他已經十五歲了,這一年多跟在謝宏身邊,很是學會了一點東西。
「著甲。」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百個勁卒集體著甲。
「豎旗。」
一面牙旗被豎了起來,江風烈烈之中,隱約能看到上面有三個字。
征北謝!
周圍的人紛紛詫異這個征北謝究竟是誰,突然便見到豎旗的那艘大船突然狠狠往下一沉。
旋即耳朵里就聽到了一陣哐哐聲響。
「下船!」
附近上下的士人,商販,還有一些官員全都呆立在了原地。
只見那艘船上,魚貫而出一尊尊渾身都包裹在黑色甲冑里的甲士,手中還握著一種叫不上名字的長柄刀。
哐哐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肅殺之氣陡然傳開。
膽小的商販甚至已經嚇得跪了下去,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便是士人和官員,也全都一陣陣臉色泛白。
這究竟是誰的部下?
「津主,津主!」
負責碼頭的曹掾嚇得屁滾尿流的重新找到了津主。
當津主跑過來的時候,百位重甲士卒已經列成了筆直的兩派,站在碼頭紋絲不動。
謝宏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後則是整裝待發,沉默肅殺的二十甲騎。
他們在等著船上卸下進獻給皇帝年禮,還有隨行的馬匹。
當津主看清楚牙旗上那三個字的時候,差點嚇尿了。
自己竟然把建康救星,皇帝心腹,豫章太守領征北將軍謝郎君安排在了最偏遠的泊位。
津主看了曹掾一眼,殺人的心都有了。
曹掾此刻更是想投江算了。
雖然建康保衛戰已經過去了一年多,後來又經歷了皇帝駕崩,新皇登基,但城內城外,依然被津津樂道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
那便是謝郎,以一人之力,護得建康周全的謝郎君。
很多庶民的家中,真的是給謝郎君立了長生排位的。
津主直接滑跪:「賤仆有罪,太守贖罪。」
謝尚原本就是大帥哥,騎在馬上更是玉樹臨風,卻被津主認錯了。
「某不是太守,貴吏請起。」
津主愕然,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問道:「敢問郎君……」
謝尚淡淡道:「在下乃征北將軍麾下戶曹司馬,奉命入都,還請貴吏妥為安排船上隨員,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