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頭津到宣陽門的陸路距離約為七里。
換算成現代單位大約是兩點五公里。
這是建康西面的長江口岸直達都城南門的核心通勤路線,可謂路人如織。
謝尚帶著隊伍所到之處,幾乎地面都在震顫。
他身後二十騎具裝甲騎排為四列縱隊,一隊五騎,騎卒披著全新的鐵甲,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兜鍪上的紅纓在江風中輕晃。
他們手裡握著長槊,槊尖朝天,馬鞍的一側裝有槊架,馬槊的槊尾斜向下插入架尾的固定環,槊身斜向上倚靠在架身的卡扣上,槊尖自然指向斜上方。
二十騎具裝戰馬是從祖約那裡換來的,披著鐵甲,馬頭戴著面簾,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騎兵們坐在馬上,整支隊伍行走在淮水南岸的路上,馬蹄踩在地上都是整齊劃一。
後面跟著的百名重甲士卒同樣排成了四列縱隊,他們的步子極為整齊,每一步落下去渾身都發出一聲悶響。
一百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就像是一面大鼓在擂,震得路面都在微微發顫。
路上的人紛紛退到兩邊,驚恐的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幾架奢華的牛車上有人敢探出頭來張望。
背嵬軍背後是長長的車隊,都是石頭津主徵調來的牛車,馱運著豫章郡進獻給皇帝的年禮。
隊伍行進過半司馬紹就收到了奏報,立刻帶著身邊重臣登上了宣陽門城樓。
他要看看謝宏的背嵬軍究竟如何。
只一眼他便望見了遠處豎起來的那面旗,旋即便愣住了。
這便是謝鳳至的背嵬軍?
天底下,竟然還有如此強大的軍隊?
竟是……朕的軍隊?
王導,庾亮,卞壼,陸曄等人也面面相覷,唯獨郗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慢說是在場諸公,即便他也從來沒見過這樣強大的騎兵和步卒。
石勒麾下也沒有,據聞劉曜麾下有一支甲騎具裝的禁衛騎兵,但郗鑒沒見過。
司馬紹原本就性格沉穩,當了一年多的皇帝,已經養成了皇帝該有的威嚴。
但此刻,他卻激動得如同少年,一隻手不斷在城牆上砸著,嘴裡更是念念有詞。
王導等人的心情慢慢複雜了起來。
說實話,建康城裡的中軍已經是江左最精銳的軍隊了。
但即便是禁軍,也做不到人人披甲啊。
而且禁軍的甲冑,大多都還是皮甲。鐵甲都只有少數將領才有。
可眼前這一百士卒不但是人人鐵甲,而且還是一種他們見所未見的重甲。
黑色的鐵甲還泛著一道道幽藍光澤,在午前的陽光下亮得刺眼。
那二十騎具裝甲騎更不必說了。
連馬都披了甲。
馬背上的騎兵坐得筆直,槊尖指天,就像是二十尊鐵鑄的雕像。
無需質疑謝鳳至背嵬軍的戰鬥力。
整齊劃一這四個字足夠說明太多問題了。
在場的人誰沒有參加過戰爭?
戰場上最難的便是做到對士卒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手啊。
「郗公,比之戴拙之麾下勁卒,若何?」
司馬紹死死盯著城下行來的背嵬軍,問了郗鑒這樣的問題。
去歲平叛,郗鑒麾下劉沖率領的前鋒騎兵是最亮眼的,戰鬥力也是最強的。
一開始所有人都還以為,那是郗鑒練兵有道。
但後來才知道,劉沖是謝宏教出來的。
結合謝宏相遇劉沖的時間來判斷,所有人驚駭的發現,劉沖只跟著謝宏學了不到兩個人,入郗鑒流民軍也不過三月,訓練出來的前鋒騎兵,竟然恐怖如斯。
這說明了什麼?
謝鳳至是個兵法大家啊。
這其實才是他能領征北將軍的最大原因。
朝廷諸公也想看看謝鳳至親自領兵又能訓練出來何等銳士。
此刻答案就在眼前。
郗鑒怔怔的看著淮水南岸,建康城西那片猶如鐵鑄的小型方陣,手指都不由得在袖中慢慢攥緊。
庾亮站在王導旁邊,臉色卻是有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他弟弟庾翼,如今是征北軍府的長史嘛。
這軍隊,怎麼就這麼好看呢?
卞壼,陸曄自然就更是說不出什麼來了。
「陛下,那便是……步人甲?」
王導終於開口。
「是。」
司馬紹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鳳至曾說,只需如此甲士千人,便可橫行天下!」
王導頓時有些愁苦。
皇帝這是動了北伐之心了啊。
幾人又望了一會兒,謝尚已經率著背嵬軍來到了宣陽門城下。御道兩邊的百官府舍內,幾乎所有的官吏都跑了出來圍觀。
「這是誰的軍隊?」
「不知。」
「爾等閃開,讓我來看看。」
謝尚率隊走到司馬門外,只是輕輕一抬手。
身後一位騎士大聲喝道:「止!」
一百步人甲同時停步。二十騎具裝甲騎也幾乎同時勒馬。整支隊伍像一個人一樣定在了原處。
這一幕不知道震撼了多少人。
當聽說這是謝郎君的部隊,建康城內的老百姓立刻轟動了,爭先恐後的跑了出來,站在道旁圍觀,甚至還有很多人朝著背嵬軍跪了下去。
這一幕又不知道感染了多少人。
謝尚從馬上跳了下來,整理好衣冠,候著皇帝出來。
此刻皇帝已經率領群臣下了城樓。
見到司馬紹,謝尚立刻拱手彎腰,手觸地面,道:「臣謝尚,奉豫章太守,征北將軍之命,護送奏表和年禮入都。」
司馬紹笑著走了上去,親自彎腰伸手把謝尚扶了起來,笑道:「仁祖有乃兄之風,征北軍府後繼有人啊。」
這句話讓身後的諸公心頭一陣陣泛酸。
其實當下的政治態勢就是這樣,權重的方鎮從來都是父死子繼,朝廷充當吉祥物發詔書就行了。
比如陶侃,郗鑒這種手握軍權的重臣,陶侃死了,就是陶夏和陶稱兩個兒子繼承。
郗鑒死了也是郗愔繼承了刺史和將軍位。
包括庾亮死了也是傳給了弟弟庾翼。
所以謝宏既然是征北將軍,那麼他征北軍府自然就該是謝氏的。
但這征北軍府新練的背嵬軍,未免太嚇人了一點。
眼前這一百甲士,二十騎具裝甲騎,足以衝垮五千人陣甚至萬人大陣啊。
謝宏起身,恭敬道:「請陛下校閱。」
司馬紹一愣,旋即高興道:「好好好,朕閱之!」
東晉從來沒有過閱兵。
一般來說,皇帝閱兵就是巡視全軍,只由領軍將軍向皇帝呈報部隊的情況。
然後就是軍陣演武,皇帝看高興了,會就賞賜全軍酒肉絹帛。
皇帝走到一個甲士面前,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
那士卒站得筆直,面甲遮住了整個腦袋,只露出一雙眼睛。
即便是那雙眼睛在看著皇帝的時候,依然一眨不眨。
司馬紹這個興奮啊。
「勁卒,真乃勁卒也!」
士卒突然抬起手,狠狠在自己胸口一砸,哐的一聲響。
「背嵬軍。」
這就如同是信號,百名甲士同時垂胸行禮:「在!」
「皇帝陛下萬歲!」
「萬歲!」
「萬歲!」
「萬歲!」
百多人的吼聲竟然震動了半個建康城。
司馬紹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能保持一個皇帝該有的威嚴。一種從未有過的酣暢之感浮上心頭。
這,才是皇帝該有的樣子啊。
但王導等人則是不對勁了,雖然眼前這一幕震撼無比,但他們的心頭卻泛起了嘀咕。包括以剛正著稱的卞壼,此刻都微微走皺起了眉頭。
謝鳳至這是要當諂臣嗎?
竟然連萬歲都喊出來了?
這萬歲又出自何種典籍?
唯獨謝尚心頭還有一抹說不出來的羞恥感。
阿兄太會阿附諂事了。
他管這叫拍馬屁。說皇帝保准高興,然後封他一個官兒。
「詔。前豫章太守謝鯤之子尚,魁俊英逸,特詔出任秘書郎,兼征北軍府戶曹參軍。」
群臣都驚呆了。
陛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皇帝特召秘書郎,這即便是琅琊王氏,潁川庾氏都沒享受過的待遇啊。
一般來說,皇帝親自特召某某,只有兩個目的。
拉攏新歸附的頂級士族。
破格提拔公認的名士才子。
陳郡謝氏和謝尚,占了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