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紹給新選出爐的秘書郎謝尚下達的第一道詔令便是巡城。
背嵬軍亮相建康城,從宣陽門順著御道直達南外郭籬,然後再折返重回宣陽門進皇城,直達大司馬門,接受了百官的檢閱,這才被引導安置在了皇城內側的西側營區。
這裡是禁軍駐紮之地,緊鄰大司馬門,閶闔門。
巡街的時候,謝尚的容貌風度和背嵬軍實在太令人矚目了,不斷有士人相互打聽,這翩翩公子究竟是誰家郎君,婚配與否。
知道底細的立刻就大聲說了出來:「此乃小謝郎君。」
旁人不解:「某隻聞有謝郎,何曾有小謝郎君?」
「謝郎之弟。」
「原來如此。」
立在道旁的人立刻嘖嘖稱奇:「久聞謝郎有衛玠之美,今日得見其弟,看來名不虛傳啊。」
旁邊謝宏的腦殘粉立刻鄙夷道:「衛叔寶何及謝郎萬一?便是周郎復生,亦要避謝郎鋒芒。」
一旁的牛車上,一個與謝尚年紀相仿的士族少年一臉羨慕的看著馬上的謝尚,然後大聲喊道:「小謝郎君,你我皆為陳郡士族,我有兩妹皆為國色,可嫁你一人。」
旁人頓時哄然大笑,士族少年則是一臉的得意洋洋,絲毫不覺有何不妥。
謝尚騎在馬上根本聽不到對方說什麼,只見一個頗為雄壯的少年跟自己招手,他也只是禮貌的點了點頭。
少年直到背嵬軍走遠,這才戀戀不捨的坐回車內。
一個中年名士看著他面色不愉,卻也沒有說什麼。
「阿父以為謝仁祖若何?」
中年名士喝道:「休得胡言,汝妹尚未及笄,何談國色?又何談婚配?」
少年呵呵一笑:「阿父短視,想來此生也就這樣了。」
中年名士氣得抓起手中麈尾就要打,少年卻也不躲,就那麼呵呵直笑。
「汝口無遮攔,遲早禍及自身。」中年名士嘆息一聲,緩緩道:「我陳郡袁氏非高門,謝氏未必看起的。」
少年卻是傲然道:「謝氏有謝宏,我袁耽又相差幾何?」
名士搖了搖頭。
他對自己這個兒子還是很滿意的,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太過於豪爽任俠,根本不像是士子,更像是個兵家子。
殊為燒心吶。
他自然不會知道,他兩個女兒將來都會嫁給名滿天下的大名士,二女兒剛好就嫁給了謝尚。
他更不知道陳郡袁氏一百年之後,會跟琅琊王氏,陳郡謝氏,蘭陵蕭氏並列,成為僑姓四大頂級甲族。
袁耽如今名聲鵲起,已經被王導看中,要征他入丞相府。
歷史上這小子以才氣聞名,《晉書》評他俶儻不羈,為士類所稱。而且他風流豪放,重情重義,乃是東晉士族圈裡公認的豪俠型名士。
這傢伙一輩子騷操作不斷。
王導在蘇峻之亂中被困守石頭城,他竟然悄悄一個人潛入叛軍陣營,然後成功遊說了蘇峻的頭號大將反水。
就神奇。
平叛後因功封秭歸男,拜建威將軍,歷陽太守。但他在歷陽太守位置上又幹了一件事。
石虎麾下十幾名游騎闖入歷陽境內,他上報軍情時故意隱瞞了敵騎數量,導致朝廷誤以為後趙大軍南下。
於是王導親率大軍出征,最後發現只是他娘的十幾名散兵,把王導氣得暴跳如雷。
朝廷以上奏輕率虛妄的罪名免了他的官職,但王導很喜歡他,又重新起用他為從事中郎。可惜正要被委以大任的時候,這小子意外病逝,年僅二十五歲。
袁耽也是世說新語任誕篇的核心人物,留下了東晉最經典的豪賭故事。
說桓溫年輕的時候家貧,但這小子跟溫嶠一樣,十個大賭鬼,最後欠了巨額賭債,走投無路之下,只好去找正在服喪的袁耽求助。
袁耽二話不說,脫下喪服就陪桓溫去找債主對賭,每局賭注高達十萬,一路贏到百萬錢,最後一腳把債主踢翻指著鼻子罵,認識你爺爺是誰不?
建康士族圈子都把他當英雄。
他兩個妹妹的婚姻乃是東晉最經典的雙姝聯姻,也是他一手搞出來的。
長妹袁女皇會嫁給清談領袖殷浩。
幼妹袁女正嫁的謝尚。
他用兩個妹妹同時綁定陳郡殷氏,陳郡謝氏兩大頂級士族,三家結成牢不可破的政治同盟。
謝尚不知道自己被別人惦記上了,他受召入了司馬紹的後宮,直到天色擦黑才出了宮,回了叔父謝裒的家。
謝裒依舊還住在長干里,但家中幾個兒子跟隨沈充之子沈勁都被送回了東山,接受謝鯤的開蒙教育。
「皇帝詢汝何事?」
謝尚一一作答,謝裒點了點頭,朝謝尚道:「汝兄孟浪。」
謝尚突然嘴角微微一翹,好懸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裒頓時無語。
他大概明白謝尚在笑什麼。
肯定是謝宏之前預料到了自己要說什麼。
他只好道:「我素來謹慎,但家族容不得半點閃失,切記,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謝尚立刻肅容:「謹遵叔父教導。」
其實謝裒才是陳郡謝氏能真正一飛沖天的掌舵人。
文才不遜乃兄,武更有領軍之才。
謝鯤追求名士風流,他則是一輩子踏踏實實。從王府掾吏一步步做到太常卿,吏部尚書,默默把六個兒子全部培養成東晉政壇的核心人物,為謝安時代的謝家鋪好了全部道路。
謝裒屬於典型的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歷史上他始終能精準地站在皇權和主流士族的一側,從未捲入過王敦,蘇峻等叛亂事件,還能穩穩把家族根基扎進東晉核心權力層,讓原本父祖名位不高的陳郡謝氏,鳥悄的就躋身了東晉第一流高門行列。
他用了一輩子的穩紮穩打,完成了陳郡謝氏最關鍵的階層跨越。
可以說沒有謝裒,就沒有陳郡謝氏。
謝宏太清楚這一點了,所以即便是如今他如日中天,也絕對不干涉謝裒。
讓他依然走他的老路,這才是這正的穩妥。
「太招搖了啊。」
謝裒嘆息。
他沒說錯。
背嵬軍亮相令建康城都震動了。
謝氏子竟然能打造重裝步卒,具裝甲騎。
他哪裡來的錢糧?
難道是皇帝暗中支持的?
不可能啊。
朝廷什麼鬼樣子,怎麼可以有多餘的錢糧給他?
難道說,謝物坊的皂酒之利竟然如此恐怖嗎?
謝宏在豫章開府募兵練兵大家都是知道的。可大家沒想到他練出來的兵是這樣的。
建康城裡的禁軍才是個什麼樣子?
一百步人甲士,二十騎具裝甲騎不算多。
可若多上十倍,這便是一股天下誰都不敢輕忽的力量。
步人甲則罷了,那具裝甲騎的馬,可都是北方的頂級戰馬啊。
所有人都忽然覺得,他們依然不夠重視謝宏。
或者,他們一開始就把謝宏看得太輕了。
那麼謝宏這個人將來會不會變成第二個王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