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太守又貼告示了。
臘月初八,南昌六門貼了一張告示,並且郡內下屬各縣縣署也同時張貼。
告示寫得極為直接。
軍府設錢莊,凡郡內編戶齊民,皆可申請放貸。三口之家允許貸兩千至三千錢,五口之家允許貸三千至五千錢,一年為期。到期可分期償還,年息為百三,也可折算為雜糧粗麻。且郡內孤寡老弱病殘者,皆可於本縣免費領取糧米。
告示貼出不到半日南昌城內便傳遍了。
三日內,郡內人盡皆知。
「錢莊為何物?」
「某亦不知,不過既為太守所出,必為佳政。」
謝宏把錢莊取名為宏信錢莊,用意不言而喻。
他算得很清楚,拿出一萬萬錢來支撐這一輪的放貸,足夠覆蓋郡內所有的窮人。
任何時代對於庶民來說,對借貸都是避如蛇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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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旦沾染,基本就是家破人亡。
但如今剛編戶齊民的蔭戶屬於一無所有,而謝宏的名望又足夠好。
甚至利息才百三,也就是說,若是貸了五千錢,所有的利息才一百五十錢。
而且到期若是不能一次性償還,還能分期償還。
當然,即便是皇帝的信用和名望,也只夠支撐放這一輪的貸。
若是一年之後謝宏隨意提高利息,或者逼迫借貸的人還款,名望立刻就會崩塌。
不過錢也不是隨便就借的。
借貸者必須要找里正,鄉嗇夫擔保,並且鄉嗇夫和里正要負責監督所貸的錢是用在生產生活上。
這是規矩。
大多數窮人當然是善良的,但其中肯定也有不那麼善良的。
這一類人必須要預防。
東晉是沒有掌柜這個稱呼的,一般商鋪背後的大金主被稱為邸主,也就是後世的東家。
士族高貴,是絕對不可能拋頭露面做生意的,但能在當下開商鋪的,絕大多數又都是士族和豪強。
所以必須要有職業經理人,這一類人叫邸監。
宏信錢莊總號設在南昌城,下面各縣設分號。桓溫就是宏信錢莊的總邸監,對應現代的總經理,下面則有司算,錄事,店奴,作力,部曲等等。
三天時間光是南昌縣有三千戶簽了借貸合約。
不出十日,郡內借貸總戶數竟然高達兩萬戶,嚇得郡府諸曹看著謝宏的眼光都不變了。
差不多萬萬錢就這麼借了出去?
諸曹掾知道太守有錢,謝物齋開到了吳郡和建康,皂酒之利想必豐厚無比。
但這可是萬萬錢啊。
若是收不回來,太守豈不是虧死了。
若強行收取,卻又要激發民變啊。
時代限制了這些人的想像力。
謝宏搞一個錢莊真的只是為了房貸給活不下去的庶民嗎?
當然不是。
即便是這一億錢一分收不回來,他也是大賺特賺。
還是那句話,名望和信用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他要把謝物齋和宏信錢莊捆綁在一起,開遍江左,開遍天下。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到那時,即便是將來出現任何的變故他都有足夠應對的本錢。
皇帝也拿他沒有辦法。
「明府,收手吧。」
塗修幾乎是在哀求謝宏:「民之奸黠凶,不可測也。」
謝宏卻是置之不理。
到得臘月二十,謝尚從建康歸來,宏信錢莊已經完成了放貸和救濟,共計放貸超過萬萬錢,救濟物資耗費千萬錢。
臘月二十三這天,謝宏召集軍府和郡府議事。
對於一個太守來說,平常可以把所有的雜務都丟給掾屬去處理,但過年才是一年之中最忙的。
和後世熱熱鬧鬧的春節不同,當下的過年更側重於驅邪避災,節日氛圍不能說沒有,只能說並不濃烈。
作為一郡之長,太守除了年前的各種應酬,最重要的活動就是要主持元日宴。
這種類似於皇帝元日朝會的宴會,兼具禮儀與聯歡性質,流程上大致跟中央朝廷的一樣。
當然,這之前,太守一般還要做兩件事。
拜訪長者。
釋放囚犯。
地方郡守若是想要施政,完全離不開本土鄉賢的支持。
尤其是江南本土吳姓士族扎堆的三吳地區,這些地方任何一個士族的族長,都有可能是退休返鄉的清流名士,朝廷高官,或者是守在鄉里,威望極高的三老。
他們掌控著基層的輿論,宗族力量和大量依附的人口,郡守只有獲得他們的配合,才能順利完成賦稅,推行各項政令。
謝宏是不想做這件事的。
主要是坐著牛車出門太他娘難受了。
如今剛完成了土斷,等於是把郡內所有的士族得罪了一個精光,還要他只帶一兩名隨身小吏登門,完全放下官架子以晚輩後學的姿態拜見對方,怕是生命有危險吶。
但不去又不行。
所以謝宏腦袋一歪,有了鬼主意。
「諸位,按照傳統,我本該登門拜訪各位長者,但如此不夠熱鬧啊。」
謝宏笑眯眯的看著下面上百掾屬:「所以,我想承襲前漢的鄉飲酒禮,舉辦官方宴飲,宴請郡內高齡長者,凡七十歲以上的尊老皆可來南昌城赴宴,並且觀看白蛇,一切費用由我個人所出,若何?」
下面的掾屬不由得面面相覷。
還能這麼玩?
太守的騷操作真的是……別出心抒啊。
還能若何?
好唄,我們舉雙手雙腳贊成。
這絕對是一項創舉啊。
恢復古禮辦百叟宴,這說出去多拉風?
多少也算是大家的政績啊。
百叟宴就這麼確定下來,具體章程謝宏自然不用親自操心。
第二件事便是過年釋囚。
這是一項特殊的年關政務,可釋可不釋。
但像謝宏這樣名望已經打出去的太守,若不釋囚,就會影響他的名望。
所以一般來說,即便是名聲再次的太守都要搞這麼一出,以體現自己的人情味兒。
歷史上有關於釋囚的典故,東晉有不下好幾起。
「賊曹掾,法曹掾,郡內共有多少囚犯?」
「回明府,共七百三十九人。」
「這麼多嗎?」
法曹掾一愣,旋即拱手道:「下吏還未算下屬各縣的囚犯。」
謝宏也有些齜牙咧嘴。
一般來說,一個郡大概能被關押的囚犯在百人左右,豫章這樣的有兩百人也差不多了。
突然冒出來七八百人,顯得自己多嚴酷。
一個好的太守,牢房裡一定是空的啊。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嘛。
人家陶侃老前輩就是這麼做的。
「都所犯何罪?」
謝宏不問不燒心,一問簡直太鬧心了。
獄中的囚犯只有十個是重罪,其他幾乎全部都是城管抓來的小偷小摸,或者違反規定破壞市容者。
謝宏這一下無話可說了。
城管的規章制度是他定製的。
「既是這樣,且全都放歸家中,命他們過完正月十五後返回。」
下面立刻炸鍋。
「府君,時間太久了。」
「明府,尚有五個死囚,乃是劫掠士族的流寇啊,萬不可放啊。」
這種流寇一放出去,鐵定直接就飛了。
一般來說,釋囚都會默認遵守三條底線。
即:
其一,只放本地在押的普通囚犯。謀反,大逆這類觸及皇權底線的重犯絕對不會釋放。
其二,必須和囚犯明確約定返獄的精確期限,以正月初三初五為最常見的時間節點。
其三,本地囚犯完全可以依託地方鄉鄰的監督,一半靠信義,一般也是囚犯要考慮自己若是跑了家裡肯定蒙羞,所以都會自動返回。
「把這五個死囚的案件給我拿來。」
謝宏當場查閱了一番,大手一揮:「放了。」
劫掠又不是截殺。
「嚴令他們不許出城,讓他們去當幾天城管,給他們發放工錢,余者也發放路費衣物。」
諸曹面面相覷。
我們這位太守,是想成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