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臘月中旬始,豫章劇院的客人就大幅減少。
士族子弟都回家過年了嘛。
對於士族來說,過年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
祭祖守禮乃是士族根本,誰都不敢輕忽。
頭等大事可不是吃喝,而是全族嚴格執行的年終臘祭。
除了在外為官不能歸家的族人之外,所有的男性成員都必須按輩分排序,然後在宗祠里完成全套三拜九叩的祭祀流程,再由族長誦讀祝文,全程容不得半分失禮。
然後才是維繫圈層關係。
借著拜訪,邀約,各種清談聚會是鞏固人脈的關鍵場合,大家借著年酒的由頭交換互通,為家族的發展提前鋪路。
其中聯姻是最主要的項目。
謝宏自然不可能跑去會稽東山過年。
這段時間南昌城最為熱鬧,東西兩市幾乎人滿為患,市井裡也遍布移動小商販售賣年節所需的各類物資。
如桃符,渾酒,腊味等等。
庶民的交易方式基本上都是以谷帛實物交換為主,輔以少量銅錢。
老百姓不可能花掉全年的積蓄來大肆採購,只會用家裡多餘的米布,換回最剛需的幾樣年節必需品。
後世掃貨式的大規模消費根本不存在。
但無論如何,老百姓的臉上,再也不儘是愁苦,都能看到笑容了。
這一段時間郡府門口更是堆滿了各種過年的物資,全都是老百姓感念謝宏之恩送來的,令溫嶠都是一陣陣眼熱。
臘月二十五,謝宏釋囚歸家。
連帶五名死囚都被他放了出來,憐憫其無家可歸,於是安排他們掃大街,過年也可自行團聚。
這件事的後續是所有的囚犯全都主動按期返獄,沒有一個逃跑的。
謝宏已經有了一個良二千石的美稱,但從此又多了一個仁君之名。
當下仁君這個稱呼可不是代指皇帝。
魏晉對於官員的尊稱,沒有後世那麼多的花里胡哨,正式場合就只有一個字。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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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三公級別的高官,就稱對方明公。
要是太守,刺史,將軍這一類的,就是明府,明使君,明將軍。
這是正式稱呼,可不是戲說。
老百姓稱呼一郡之首為明府,那可就是真讚美了,跟掾屬對上官的尊稱完全是兩回事。
而謝宏完全超越了這個範疇,叫良二千石。
如今他再被尊稱為仁君,也成了後世新年縱囚的最經典的典故範本。
臘月二十七,謝宏在郡府舉辦百叟宴。
受邀對象都是郡內七十歲以上的鄉賢,長者,宗族族長,退休返鄉的低階官吏。
這個時代的平均壽命不超過四十,謝宏原本人不會多,但他沒想到全郡七十歲以上的老者竟然超過了五百人。
受戰亂,疫病,醫療條件的影響,能活到七十歲,這他娘叫頂級高壽。
他原本以為人數能有百人就不錯了。
百叟宴以塗欽為首,畢竟塗欽今年都七十七了,老頭子竟然精神矍鑠,健步如飛。
宴席謝宏也一改分餐制,五百人分餐,郡府前堂坐都坐不下。
乾脆,八仙桌搞起來吧,這樣也避免了老頭子脫鞋腳臭熏人。
當然,座次安排也是個技術活,謝宏要避免把寒庶長者和士族長者安排在一起。
襄城公主也被請了過來,塗欽和翟湯作陪,翟湯歲數不夠但名氣夠啊,不請謝宏自己都說不過去。
宴席菜品自然不用說,滷肉為主,主打一個軟爛,玉液瓊漿也擺了上來,聽說這酒萬錢一瓶,即便是見過世面的那些地方士族族長也覺得臉上有光,心頭對謝宏的怨憎也少了很多。
謝宏也完全不擺架子,親自給長者行揖,敬酒,全程以晚輩自居。
席間他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一番下來,那場面簡直不擺了,感動得老頭子一個個的老淚縱橫。
太守來了,豫章就太平了,太守來了,青天就有了。
襄城公主看得愈發對謝宏喜愛非常。
「鳳至敬長恤民,可稱賢德啊。」
塗欽立刻點頭:「公主所言極是。」
翟湯也贊道:「謝郎已是中興良守。」
相較於那些出身頂級門閥,自帶優越感的士族郡守,他們往往自視身份,只會在官署里坐等鄉老前來拜謁,絕不會紆尊降貴主動請長者喝酒。
這類郡守也往往不可能獲得本土百姓的支持。
陶侃為什麼能把荊州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歸根到底,他是寒門,從來不在庶民面前擺架子。
宴飲過後,謝宏還做了一件事。
邀請天師道道首許遜為所有人祈福齋醮。
天師道幾乎覆蓋了江左,豫章郡同樣如此,百姓要是遇到疫病,水災,糾紛,第一反應不是找官府,而是找天師道求符水,請齋醮。
這種基層影響力甚至超過了地方官府的教化。
許遜在西山隱居修煉,以孝悌教化,治水除患,符水治病聞名,乃是郡內最受尊敬的道首。
和三吳的天師道滲透高門不同,豫章天師道從一開始就紮根鄉村,以行醫,教化鄉鄰為核心業務,完全不參與門閥政治。
因此從東晉開國到東晉末年,始終沒有遭到朝廷的任何打壓,反而一步步發展成了後來獨立的淨明道派,成為江西地區延續千年的道教主流。
許遜就是道祖。
下午安排一場白蛇,看得老朽們一個個眼睛瞪得滾圓。
臨別歸鄉,謝宏還有伴手禮送上,寒庶是兩塊肥皂一瓶酒,士族則是兩塊香皂一瓶玉液瓊漿。
到得除夕夜,南昌城內一片喧騰,郡府更是燈火通明,熱鬧無比。
爆竹聲此起彼伏,幾乎是響了一個晚上。
東晉是有爆竹的,就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爆竹。
新鮮的竹筒丟進火堆里燒,然後拿出來狠狠往地上一拍。
軍府四十多個掾屬,軍府上百曹吏齊聚郡府,跟著太守一起守歲。
這玩意兒的本質就是終夜不眠以待天明,一直到雞鳴時分才結束。
接下來稍作休整,就要換上衣冠,備好祭祀的香案和供品,等天亮之後,正式開啟元日的全套儀式。
守歲和元日本說白了就是辭舊迎新。
就在謝宏這邊舉行地方元會的時候,遠在千里之外的建康,皇帝也在大肆操辦新年元日朝會。
跟著謝尚入都的背嵬軍騎兵一個不少的回來了,但一百甲士卻被司馬紹借用了。
不是扣留,是借用。
司馬紹把這一把甲士,變成了自己宮禁的儀仗隊。
只能說效果槓槓的。
群臣再看皇帝的眼神都顯得清澈了不少,甚至往年宮宴上喝多了放肆,服散的行為都沒有了。
司馬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把當皇帝的快樂。
在豫章過年的謝宏當然不知道建康發生的事情,他除了應酬之外,每日便是於王彪之,陸納等人宴飲,順便指點一下桓溫,陪一下襄城老公主,準備紅燈坊的開市工作。
到了正月十五,所有囚犯一個不少歸來,讓原本擔心的郡府諸曹徹底放下心來。
一道詔書剛好卡在這個時候,跟著背嵬軍甲士一同到了豫章。
該對羅氏和熊氏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