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
郡丞塗修帶了戶,倉,法三曹掾,以及一百五十郡兵,二百皂隸,趁著夜色朝著羅氏的麓山園掩殺而去。
另一路,則是由兵曹掾領軍直撲熊氏。
羅氏這座莊園是郡內最好的,不但是依山傍水,沿山繞河更是有了良田數千畝。
羅氏的奴僕,部曲,多達五百餘人,除了麓山園之外,還有三處別院,可謂是深藏不露。
自年前羅紹去尋陶茂求救失敗,羅氏和熊氏這個年過得簡直是慘澹。
陶氏根本不願意跟他們兩姓扯上半點關係,甚至連門都沒讓羅紹進。
陶茂這個人是個老好人,雖然沒讓羅紹進門,卻還是給羅紹寫了一封信。
在信中,陶茂力勸羅氏應該主動找謝宏求饒,除了保留屬於士族品狀所允許的蔭戶之外,其餘隱戶要全部入籍,侵占的田產也要主動上繳,這樣才能求來一線生機。
但羅紹捨不得啊。
這麼多年羅氏透過各種方式謀奪而來的田產,乃是家族的壯大的根基。
真要全都吐了出去,羅氏還剩下什麼?
十不足一啊。
況且羅氏即便是投降也晚了。
鄧氏和胡氏跑到了羅氏前面,羅氏如今的聲望可謂是江河日下。
羅紹在賭。
謝宏要知道了羅紹的想法,估計會笑死。
你以為自己是概念神燕雙鷹呢?
賭老子的槍里沒有子彈?
謝宏不動手,無非是聽了陶侃的勸。
豫章四姓畢竟是郡內聲望最高計程車族,他若是直接動手,容易授人以柄。
無非是等朝廷的詔書而已。
他不知道羅紹這個年過得簡直是度日如年,每每回想當時針對謝氏的畫面,他就無盡悔恨,又無比怨恨。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熊襄則沒有那麼多的想法。
士族又如何?
豪強又如何?
逼不得已,老子直接帶著全族的人出去當流寇,一路朝著荊州掃蕩過去,或者乾脆北上投靠胡人,說不定還能當兩千石高官。
石崇當年不就是這樣乾的嗎?
石崇當年是荊州刺史,《晉書》明確記載了他在荊州任上的行徑。
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他在荊州劫奪殺人,以致巨富。
正史上都這麼寫的人,石崇也算是獨一份了。
一個封疆大吏,竟然豢養私兵在長江水道搶劫,不光搶劫過往的富商,還他娘連外國朝貢的使節都敢搶。
這何止是明火執仗啊。
但石崇的金谷園卻又是最高階計程車族雅集舉辦地,所有士人都以出席為榮。
就他娘的分裂。
熊襄早就想學石崇了,要不然暗中聚集那麼多流寇做什麼?
他跟羅紹的掙扎猶豫不同,他對謝宏是恨入骨了,甚至暗中已經準備要派人去廬山,洗劫謝宏的大本營。
尤其是那些生產皂和酒的技術工人,他是一個都不想放過。
有了這兩樣東西在手,這天下還有什麼地方去不得?
說不定到了劉趙,他就是第二個石崇。
甚至比石崇更有錢。
可惜理想很豐滿。
上元日,羅紹和熊襄議事。
「年已過完,需得提防一些。」
熊襄冷笑道:「兄為何優柔寡斷至斯?若聽我的……」
羅紹沉默不語。
熊襄又咬牙切齒道:「莫若今夜,我親自領人去襲殺那孺子,然後舉家遷北?」
羅紹連連搖頭道:「不可殺之,謝氏子看似內松,實則外緊,你那些烏合之眾又如何跟他的勁卒相較?年前背嵬軍巡街你也見識過的,千萬勿要行此下策。」
熊襄終於忍不住道:「這也下策,那也下策,乾脆等死則罷!」
兩人正吵著,卻聽得外面一陣雞飛狗跳。
羅紹頓時皺眉喝道:「阿睦,何事慌亂?」
卻見羅睦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驚惶道:「阿父,大事不好,郡兵……郡兵圍了莊園。」
羅紹一瞬間癱軟在地。
終於來了。
懸在頭上的那把刀終究是落了下來。
他突然一把抓住熊襄的手:「我跟你走。」
熊襄差點一腳踢死羅紹。
但這個時候他也顧不上翻臉了,直接從牆上拔出自己的環首刀,衝出去喝道:「部曲何在?」
他出門身邊隨時都帶著二十個部曲,這些人皆為勁卒,對付郡兵簡直就是砍瓜切菜。
等他帶著部曲衝出大門,卻見外面火把染紅了半邊天。
塗修一臉複雜的正看著他。
「塗氏小兒,汝夜半令人圍莊是何意?」
塗修沒有說話,直到羅紹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他才大聲道:「羅氏族長,熊氏族長,陛下有詔。」
羅紹渾身一軟就跪了下去,撲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
熊襄舉著刀死死盯著塗修,好半晌,終於還是把刀往地上一丟,跪了下去。
他早就看出來了,塗氏小兒帶來的哪裡是郡兵,分明是穿著郡兵服飾的征北軍府的悍卒。
真交手他這些狗屁的部曲,只怕才是被砍瓜切菜的料。
大事去矣!!
謝氏小兒不動手,顯然是在等詔書。
如今既然動了手,就不可能給自己反抗的機會。
只怕熊氏早就淪陷了。
塗修掏出了詔書,大聲念了起來。
詔曰:
昔文帝立品第,辨清濁,所以崇厲名教,敦敘人倫。今羅氏,熊氏世荷國恩,位列士族,而包藏禍心,干亂典憲,侵奪山澤、贓濫狼藉,罪跡昭彰,有司論正。
朕以祖宗之命,肅明國典,豈可以私廢天下公。其追除某名,削其士籍,徙其家屬於邊郡,禁錮終身。
自今以後,不得復以清流齒列,諸有仕進之途,一皆禁絕。布告天下,咸使知聞。
司馬紹還是手軟了。
他竟然沒有直接下詔殺了羅紹和熊襄。
但羅氏和熊氏,從此淪為奴僕,不復士族之尊。
麓山園內的僕從,婢女,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跪在地上哪敢說話。
賊草掾帶著十個郡兵走了出來,大聲道:「爾等誰是被迫的?可陳明緣由,放汝歸家。」
這話一出,所有的奴僕,婢女全都哭了出來,紛紛喊冤。
塗修看著面無半點血色的羅紹,輕輕嘆息一聲:「羅公,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羅紹能以郡丞之職,掌控豫章郡這麼多年,也算是位卑權重了。
他還想強作從容說兩句什麼,但終究是顫聲問道:「塗郡丞,使君發配我們至何處?」
塗修冷冷道:「某亦不知。」
太守這個時候正在生氣呢。
生皇帝的氣。
他是真想殺了你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