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區沒有直達的航線,白惜薇到了十一區後轉了鐵路。
下等區的火車上魚龍混雜,白惜薇特意換了不起眼的裝束,帶上口罩。
但嫻靜沉婉的氣質依舊出挑。
好在再差的地方也會有貴族因各種公事雜事去,火車上設了一等車廂,裡面的環境跟其他車廂是兩個天地,乾淨舒適,人很少,服務也周全。
窗外的景色逐漸頹廢、破舊,五個小時後火車停靠,白惜薇拖著行李箱走出站點。
十五區的街道很窄,樓房大多只有五六層,牆皮脫落露出下面斑駁的底色,電線在空中交錯纏繞,天空又低又矮,灰濛濛一片,讓整座城市都壓抑沉悶起來。
白惜薇站在不平的水泥地上,只覺得恍如隔世。
昨天還在聲色犬馬,寸土寸金,高樓林立的地方上學,今天就一下落回了原點。
身體上的心理上的不適應感讓白惜薇又一次清晰的認知到,她不屬於這裡。
很小的時候,從她在電視裡窺見那個紙醉金迷世界的一角時,就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
那時候老師教導他們做人要腳踏實地,不能貪圖享樂愛慕虛榮。
幼小的白惜薇還因為自己格格不入的想法感到愧疚。
不過愧疚歸愧疚,這種想法卻從來沒有改變過。
她最擅長的事就是原諒自己,滿足自己,愧疚感什麼的真論起來也就只有指甲蓋大小,沒幾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一路從下等區走到聖蘭西,走上攀附權貴的道路,她從來都是理所應當的。
這種理所應當一開始源自要為家人復仇,後來她發現即便沒有復仇這件事自己估計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
權貴和名利天生就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
老樓房的聲控燈十分昏暗,只能勉強看清樓梯。
白惜薇在一個掉了漆的鐵門前站定,拿出鑰匙打開進去。
裡面空間很小,但卻乾淨,精緻。
除了必要的家具,還有許多別致的擺件,各種形狀和氣味的香薰,沙發前和床邊都鋪了柔軟的地毯。
窗台邊甚至還有一架黑白電子琴。
這是她父母留下來的房子,之前需要人監護她一直在福利院生活,後來學業繁忙年齡也大了能照顧自己,這裡離學校更近,自然而然就住了回來。
白惜薇回了臥室將行李收拾好,視線轉了一圈。
然後站到玻璃窗前打開前置攝像頭,舉高手機確保窗外的景色能入鏡,拍了張自拍,編輯消息分別發送給三個人。
圖片中女生皮膚白皙,烏髮紅唇,整個人漂亮如畫,和身後破敗老舊的環境放在一起十分突兀。
一朵精緻嬌弱的花格格不入地開在泥地里,明媚得讓人心疼。
段堯的聊天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中......」幾個字持續了很久,最終卻只發來一句「薇薇,替我照顧好自己。」
知道她在下等區長大是一回事,但當真的見到她處在那個環境裡,段堯罕見地說不出多餘的話。
關上手機走到室外沉默地燃了支煙。
陸承耀看著手機屏幕,在臥室里煩躁地轉了兩圈。
那種破地方也能住人?
她就是在那種地方長大的?怪不得身體那麼弱。
白惜薇簡單回復過段堯後,看見陸承耀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問她那個地方安不安全,讓她儘量別出門,每天都給他打個電話,又問她能不能早點回去。
聞決依舊沒有回覆,只是一味地轉帳。
白惜薇和他的聊天框裡,密密麻麻的橙黃色轉帳條。
冰冷的數字讓人心裡暖暖的。
對於貧窮白惜薇從來只有不甘,沒有窘迫,她從不掩飾自己的窮困,相反很多時候都會利用這種困境。
所有改變不了的即成現實再覺得窘迫也沒有用,怎樣轉劣勢為利好才是需要投入心思的。
———
翌日,白惜薇一早醒來打車去了城郊的墓園。
在門口買了兩束白菊。
天色未明,墓園裡只有伶仃幾個人。
白惜薇將花放在兩座相鄰的碑前,手指撫去黑白人像上的灰塵。
一張照片上的女人笑意柔順氣質溫婉,另一張照片上的男人看起來老實帶著些土氣,但面容卻很是英俊。
白惜薇從小就比一般小孩更難養,食物有一點不順心就不大願意吃,衣服文具也一直想要最漂亮的。
他們總是縱著她,那時條件明明很差,但白惜薇想要的東西總是能沒隔多久就能得到。
有一次看到電影中的公主和王子聯手彈鋼琴,她也鬧著要學,睡覺都夢到自己穿著華麗的衣裙在奢華的宮殿裡彈琴,被眾人追捧讚揚。
那段日子父親回來得很晚,母親柔婉的臉上也多了疲意。
一個月後他們就樂呵呵地帶回來一把黑白電子琴。
白惜薇當時只覺得和電影中的三腳架琴差遠了,看起來一點也不氣派。
後來回想起那個日子,卻只剩下父親穿到開膠的鞋,和母親舊得發白的衣服。
那架電子琴她只玩了幾個星期就沒了興趣,放在窗台下做了裝飾品。
一直到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不喜歡的食物不吃只能挨餓,喜歡的漂亮衣裙也不會再有人晚上悄悄放到她枕邊。
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那把電子琴比三腳架鋼琴更加難得。
可惜再沒有人為她的成長歡欣雀躍,她也必須為曾經死活不肯吃的苦妥協。
白惜薇在碑前站了很久。
久到頭頂投下一片陰影,才發覺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雨。
她轉過身,面前清冷似雪的男生握著黑色的傘柄,微微斂眉,身姿挺拔如松。
白惜薇忪怔片刻,輕聲叫道:「林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