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問山沒有立刻攻堡。
城門重新合上後,黑石堡里沒有人散。
所有人都知道,韓問山退到堡外,不是因為怕了陳牧。
他只是把這座堡當成一隻碗,先用三百親軍扣在外面,等碗裡的人自己喘不過氣。
軍功堂前的雪被踩得發黑。
傷兵從北牆抬下來,藥味、菸灰味、馬糞味混在一起。
火頭營的人剛從大戰里活下來,還沒來得及睡一覺,又被這面韓字大旗壓住了喉嚨。
有人怕。
怕得很明顯。
一個年輕守卒握著木盾,手一直在抖。
老柴看見了,沒有罵他,只把自己的鐵鉤往他盾邊一靠。
鐵鉤碰上木盾,發出一聲悶響。
那守卒抬頭看了老柴一眼,手慢慢穩住。
韓問山沒有立刻攻堡。
他帶來的三百親軍,在堡外一箭之外紮下了馬樁。
馬蹄踩碎積雪,鐵釘敲進凍土,草料袋一袋袋卸下來。
從城頭看下去,像一座新的黑營,壓在黑石堡門前。
韓問山退了一步。
但這一步,不是認輸。
是把刀從脖子上挪到了胸口。
只要日落一到,他依舊能拿都司補令壓人。
陳牧坐在軍功榜旁邊的矮凳上。
不是他想坐。
是林青禾把凳子踢到他腿後。
「站著再裂一次,我就讓人把你綁在醫帳里。」
她聲音不高。
旁邊老柴立刻低頭,裝作沒聽見。
陳牧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他現在確實不能再倒。
倒一次,外面那三百親軍就會往前半步。
陸霜衣站在榜前,銀甲未卸。
紀雲舟坐在臨時搬來的案後,手裡捏著筆,表情比昨夜鎮定了些。
他已經被拖進局裡了。
現在再想只做看客,來不及。
陳牧指了指城外。
「老柴。」
「在。」
「帶六個人,上城頭數馬。」
老柴愣了一下。
「數馬?」
陳牧點頭。
「三百親軍,說是三百。」
「到底多少馬,多少馱包,多少弓袋,多少草料。」
「全數出來。」
老柴眼睛一點點亮了。
「這也記功?」
「記。」
陳牧道:「從現在起,火頭營記功隊暫立。」
「能殺敵的記殺敵功。」
「能護冊的記護冊功。」
「能數清敵我軍資的,記查帳勞。」
火頭營的人群里,立刻響起一陣壓著的吸氣聲。
查帳勞。
這三個字不威風。
可落到火頭營耳朵里,比賞銀還實在。
他們這些人,以前在軍中除了背柴燒火,就是被人趕來趕去。
現在陳牧告訴他們,數馬、數糧、數箭,也能記勞。
老柴站得更直。
「領命!」
他點了六個眼尖腿快的。
有人拿木片,有人拿炭筆,有人背著舊盾擋風。
他們沒有下堡,只趴在城頭垛口後,借著垛縫往外看。
外面的韓家親軍很快發現了。
一個親軍校尉策馬上前,冷聲喝道:「看什麼?」
老柴縮在垛後,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看你們吃多少!」
城頭上頓時有人低笑。
那親軍校尉臉色一黑,手按弓袋。
箭還沒抽出來,陸霜衣的親衛已經把弩口壓到垛邊。
雙方隔著風雪僵住。
陳牧沒有抬頭。
「記。」
主簿問:「記什麼?」
陳牧道:「韓副將親軍一騎,試圖以弓壓黑石堡查帳兵。」
紀雲舟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陳牧。
陳牧也看他。
「紀大人,寫不寫?」
紀雲舟沉默片刻,落筆。
「寫。」
這一個字落下,城外那親軍校尉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沒有放箭。
因為只要他放,今天這張新榜第一筆,就會寫韓家親軍威逼軍審。
他只能退。
老柴在城頭咧開嘴。
他第一次覺得,手裡的炭筆也能逼退人。
半個時辰後,第一張查帳木片送到軍功榜前。
老柴手凍得通紅,卻興奮得像剛斬了敵。
「三百親軍,實數三百二十七人。」
「馬三百四十一匹。」
「馱包四十六。」
「草料袋九十八。」
「弓袋不止三百,另有二十七袋短弩。」
紀雲舟越聽,眉頭越緊。
「押送四人,帶這麼多短弩?」
沒人答。
風從榜前吹過,空白罪功副榜嘩啦一聲貼在木板上。
陸霜衣看向城外。
「他們不是來押送。」
陳牧道:「也不是來協理。」
他拿過木片,看著上面的炭字。
「是來圍堡。」
蘇晚站在軍功堂門口,抱著副冊。
她聽見這三個字,指尖微微發白。
從前她只知道趙家的高門能護她。
現在她看見了,高門帶來的不是護,是一層一層壓下來的刀。
阿娜朵蹲在榜旁,手上還綁著繩。
她看著木片,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漢人的軍隊真有意思。」
「押送犯人,帶的東西比打仗還多。」
周鐵瞪她。
「閉嘴。」
阿娜朵晃了晃手腕上的繩。
「我說錯了嗎?」
陳牧道:「沒錯。」
他看向她。
「那你再看一眼,草料袋上有沒有蠻營用的皮扣。」
阿娜朵的笑停了一瞬。
她眯起眼,望向城外馱包。
雪光有些刺眼。
她看了很久,神情慢慢變了。
「第三排,左邊第六袋。」
「那不是梁軍的扣法。」
陸霜衣立刻抬手。
周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袋草料被馬身擋了一半,只能看見邊角。
陳牧問:「什麼扣?」
阿娜朵道:「北蠻王帳的快扣。」
「草原上趕路,袋口要一拽就開。」
「你們梁軍不會這麼綁。」
紀雲舟臉色微微一變。
韓家親軍的草料袋上,用了北蠻扣法。
這不是定罪。
但夠寫一筆。
陳牧道:「記。」
主簿立刻提筆。
「韓副將親軍馱包中,疑有北蠻扣法草袋,待查。」
城外,韓照很快得知這行字。
他的臉色沉得嚇人。
「誰讓他們把那批草袋帶來的?」
旁邊親軍低聲道:「昨夜補給混亂,可能是從黑虎營舊倉里拿的。」
韓照猛地看他。
舊倉。
這兩個字,比草袋更要命。
黑虎營舊倉里為什麼會有北蠻扣法草袋?
韓照不敢繼續想。
堡內,陳牧已經讓人把「記功隊」三個字寫在一塊小木牌上。
木牌很粗糙。
掛在軍功榜旁,風一吹,來回撞著木板。
聲音不響。
卻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老柴看著那塊木牌,眼眶有些紅。
「陳伍長。」
「以後咱火頭營,是不是不只是燒火的了?」
陳牧看著城外韓家親軍。
城外馬隊旁,一個韓家親軍正解草料袋。
他動作很快,袋口一扯就開。
普通梁軍草袋要打死結,怕半路撒糧。
那人的手法卻像草原上趕路的騎手,快、輕、順,袋口落下時連草屑都沒怎麼飛。
陳牧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立刻說。
他要讓火頭營自己看見。
果然,石頭忽然低聲道:「老柴叔,那袋口是不是和阿娜朵說的一樣?」
老柴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把這條又記到木片背面。
陳牧這才開口。
「以前是。」
「從今天起,不只是。」
老柴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石頭吊著傷臂,也站在後面笑。
蘇晚看著這一幕,心口又酸又疼。
她以前嫌棄陳牧是火頭營。
可現在,火頭營這三個字,正在被他一點點寫成別的意思。
林青禾把一碗溫藥放到陳牧手邊。
「喝了。」
陳牧低頭看藥。
「等一下。」
林青禾的眼神立刻冷了。
陳牧只好端起來喝。
阿娜朵在旁邊輕笑。
「你也有怕的人?」
陳牧放下碗。
「她管傷。」
阿娜朵挑眉。
「我呢?」
陳牧道:「你管扣。」
阿娜朵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火頭營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阿娜朵磨了磨牙,卻沒再說話。
遠處城外忽然響起一聲銅鑼。
韓問山派人送來一封信。
信不是給陸霜衣。
也不是給紀雲舟。
是給趙洪。
地牢里的趙洪看到信封,臉色瞬間變了。
他拆開只看了一眼,整個人都像老了十歲。
周鐵把信取來,送到軍功榜前。
信上只有一行字。
日落前認罪,保趙承烈不死。
陳牧看完,抬頭看向地牢方向。
韓問山開始切趙家了。
而趙洪,會不會咬韓照,就看他還想不想保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