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沒有風。
可趙洪坐在那裡,還是冷得發抖。
不是凍的。
是怕。
他手裡攥著那封信,信紙已經被汗浸軟。
日落前認罪,保趙承烈不死。
短短十個字,像一把刀,把趙家和韓家之間最後那層皮剝開了。
趙洪以前總覺得,自己是韓家的人。
黑石堡的軍功冊,他替韓家改過。
黑虎營的私糧,他替韓家藏過。
趙承烈的功,他替韓家鋪過。
他以為只要自己聽話,韓問山就會保趙家。
現在他明白了。
韓問山只保有用的人。
趙家一旦壞了事,就是第一塊被丟出去的爛肉。
地牢門打開時,火把光照進來。
陳牧沒有進來。
先進來的是周鐵和兩個陸家親衛。
然後是紀雲舟。
再後面,主簿抱著案板,手裡拿著筆。
趙洪抬頭,嗓子幹得厲害。
「陳牧呢?」
周鐵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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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想見他了?」
趙洪閉了閉眼。
「我要和他說。」
腳步聲停在門口。
陳牧扶著牆進來。
林青禾站在他身後,臉色仍舊不好。
她本不想讓陳牧下地牢。
地牢濕冷,傷口最怕這個。
可陳牧說,趙洪這種人,隔著門不會吐真話。
趙洪看見陳牧,眼神複雜得厲害。
兩日前,他還能在校場上叫人把這個火頭營小卒拿下。
現在,他要拿趙家的命,和這個小卒談。
陳牧坐在搬來的木凳上。
「說。」
趙洪咬著牙。
「我要保承烈。」
陳牧沒有接話。
火把燒得噼啪響。
地牢牆上的水珠一點點往下滑。
紀雲舟握著筆,等著。
趙洪的手指掐進掌心。
「趙家的事,我認一半。」
陳牧抬眼。
「一半?」
趙洪道:「搶功,改冊,私養內應,我認。」
「但通蠻,不是趙家獨做。」
這句話一出,紀雲舟的筆尖停住。
陳牧沒有意外。
「誰?」
趙洪看了一眼門外。
像是怕那面韓字大旗能聽見他說話。
「韓照。」
周鐵冷哼。
「這還用你說?」
趙洪搖頭。
「不是你們查到的那些。」
「韓照幫趙家壓軍功,只是表面。」
「真正改冊的源頭,在白狼關。」
地牢里安靜下來。
白狼關。
那是都司覆審的地方。
也是韓問山真正能伸手的地方。
趙洪繼續道:「黑石堡這幾年戰死的小卒,不止火頭營十七人。」
「很多人的功,都被改過。」
「有的給了趙家。」
「有的給了黑虎營。」
「還有一些,被白狼關的人拿走。」
紀雲舟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來黑石堡,本來只是查陳牧這幾日的軍功爭議。
現在案子卻像雪下的溝,被一腳踩開後,裡面全是舊骨頭。
陳牧問:「帳在哪?」
趙洪沉默。
陳牧也不催。
他只是看著趙洪。
那種眼神很平。
沒有怒。
也沒有快意。
像在看一筆快要入冊的舊帳。
趙洪終於低聲道:「白狼關外,亂葬溝。」
「舊軍牌埋在那裡。」
「每次改冊之前,韓照的人會先收死卒軍牌。」
「該燒的燒,該埋的埋。」
「有一批沒來得及毀,埋在亂葬溝第三棵歪柳樹下。」
周鐵的臉色變了。
「你現在才說?」
趙洪慘笑。
「我以前為什麼要說?」
「說了,趙家也活不了。」
他看向陳牧。
「但現在韓問山要我認罪。」
「我認了,趙家也活不了。」
「我不認,承烈更活不了。」
陳牧道:「所以你賣韓照。」
趙洪點頭。
「我賣。」
「但我要承烈活。」
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趙承烈被押在隔壁牢中。
他聽得見。
他的臉貼著木柵,眼裡全是血絲。
「爹……」
趙洪聽見這一聲,肩膀抖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陳牧看向趙承烈那邊。
「你也聽見了。」
「趙家搶功、改冊、私養內應。」
「你認不認?」
趙承烈手抓著木柵,指節一點點發白。
他以前最怕認。
因為一認,他這個少將軍就完了。
可現在,他不認,也只是被韓家當成一顆能丟的棋。
趙洪閉著眼,聲音發啞。
「承烈,認。」
趙承烈猛地抬頭。
牢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
這張臉這幾日瘦了一圈,少了慶功宴上那股故作風流的光,只剩被人一層層剝開的狼狽。
他想罵趙洪懦弱。
也想罵陳牧狠毒。
可話到喉嚨里,最後只剩一陣干疼。
他想起北牆上陳牧給他記的那兩筆功。
護主將一擊。
刺傷白狐衛一人。
那兩筆功沒有救他,卻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不搶別人的東西,自己的名字也能被寫上去。
趙洪沒有看他。
「至少按帳審。」
「別讓他們把你寫死在路上。」
這句話像刀一樣扎進趙承烈心裡。
寫死在路上。
他這幾日看得太清楚了。
陳牧寫帳,是讓人活著有名,死了有名。
韓照寫帳,是讓活人變死人,讓死人變逃卒。
趙承烈閉上眼,牙關咬得發響。
過了很久,他低聲道:「認。」
主簿的筆落下。
趙承烈,認趙家搶功、改冊、私養內應諸事,待覆核。
蘇晚站在地牢外,手裡抱著副冊。
她聽見趙承烈認罪,臉色白得沒有血色。
這個人,曾經差點成為她的夫君。
她曾以為他能給她體面。
現在他跪在牢里,承認自己用她做局,承認趙家搶功改冊。
蘇晚低頭,指尖按住副冊邊角。
副冊邊緣還有昨夜火里烤出的焦痕。
她的手背也還疼。
可比起手疼,更讓她難受的是趙承烈那一句「認」。
她曾經選擇過這個人。
不是被人逼的。
是她自己覺得,趙承烈比陳牧更高,更穩,更能讓她活得體面。
現在這份體面,被一張薄薄的信紙撕開,裡面全是逃命和算計。
蘇晚低頭,指尖按住副冊邊角。
紙角被她按出一道淺痕。
她忽然慶幸陳牧沒有回頭看她。
如果他看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把臉往哪裡放。
陳牧問趙洪:「你說的亂葬溝,有誰能作證?」
趙洪道:「韓照身邊的帳吏,姓苗。」
「苗九。」
「他管過軍牌。」
「昨夜韓照被逼退後,苗九應該還在黑虎營。」
紀雲舟立刻抬頭。
「若能拿到苗九,案子就能通到白狼關。」
陳牧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向地牢外的雪光。
韓問山親軍壓在堡外。
韓照還在黑虎營。
苗九這種帳吏,若真知道舊帳,今夜之前就會死。
陳牧道:「周鐵。」
「在。」
「苗九不能死。」
周鐵皺眉。
「怎麼拿?」
陳牧看向趙洪。
「你寫信。」
趙洪一怔。
陳牧道:「告訴韓照,你願意認全罪,只求見苗九一面,把舊帳對齊。」
趙洪臉色變了。
「他會懷疑。」
陳牧道:「所以信里再寫一句。」
「亂葬溝第三棵歪柳,我沒說。」
趙洪瞳孔一縮。
這句話一寫,韓照必慌。
他慌,就會動苗九。
他動,陳牧才有機會抓。
趙洪看著陳牧。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鬥不過這個小卒。
陳牧不怕別人藏刀。
他怕的是刀不出鞘。
只要刀動,他就能記帳。
趙洪手抖著寫信。
寫到一半,地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押牢親衛倒在門口。
火把晃了一下。
陰影里,一支短弩對準趙洪。
周鐵怒吼:「刺客!」
陳牧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起身。
因為他看見短弩露出來的那一刻,林青禾已經把藥箱砸了出去。
藥箱撞偏弩臂。
短箭釘進牆裡,震得火灰簌簌落下。
刺客轉身要跑。
阿娜朵的聲音從外面響起。
「別讓他咬牙。」
周鐵撲上去,一拳砸在刺客下頜。
那人被按在雪地里,嘴角滲出黑色藥粉。
紀雲舟臉色煞白。
陳牧看著那名刺客。
「記。」
主簿手都在抖。
「記什麼?」
陳牧道:「韓家殺證人。」
地牢外,雪粒重新落下。
陳牧知道。
這場軍審,從現在起,才真正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