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峻沒有收烙鐵。
「馬後掛人名,馬就不是官物了?」
「還是。」
陳牧道:「我沒說不入官籍。」
馬欄邊的人都愣了一下。
馬三瘸回頭。
「陳爺?」
曹峻也眯起眼。
「那就讓開。」
「不讓。」
「你到底交不交?」
「入籍,不離欄。」
陳牧讓蘇晚翻到帳冊最後一頁。
六百零三匹可用馬已經分成四類。
二百一十四匹可立即作戰。
一百零八匹能拉重車。
一百五十六匹適合繁育。
剩下的一百二十五匹可作傳騎、輕馱或短途換乘。
每一匹都驗過牙、蹄、背和舊傷。
曹峻不信帳,自己又驗一遍。
第一匹青驄看著壯,掰開嘴才發現後槽牙壞了兩顆,只能作短途傳騎。
第二匹黑馬前胸寬,卻有喘症,跑三里便會吐白沫。
第三匹灰馬瘦得露肋,馬三瘸一拍腹側,它卻立刻收腹抬蹄,是匹被餓壞的好戰馬。
曹峻給它多記一行。
養足一月,可入三營。
兩個簿官跟在後面改冊。
原來只寫「壯馬」的,被分成戰、馱、種、傳四欄。
原來只寫「傷馬」的,又添能否治、何時復驗。
驗到第五十匹,曹峻額頭已經見汗。
他終於承認,若按舊官冊一口氣趕走三百,路上便先死三十匹,到了三營也會有百匹用錯地方。
曹峻帶來的官冊只寫一個數。
六百零三。
陳牧的帳卻寫清每匹馬能幹什麼。
「你要調三百匹。」
「調哪三百?」
「先取戰馬和壯馬。」
「二百一十四匹戰馬全拿走,四地火台誰跑?」
「壯馬再拿八十六,藥車和糧車誰拉?」
曹峻道:「都司會補。」
「什麼時候?」
「來年開春。」
「這個冬天呢?」
曹峻臉色沉下。
「青石、鐵門、沙溝三營剛打完冬戰,合計缺馬三百七十餘。」
「青石營上月送糧,四十里雪路死了十九匹馬,最後八輛車是人拉回去的。」
「鐵門營兩次出騎,只追出十里,馬便吐血。」
「沙溝最慘,三百正兵只剩五十七匹能上陣的馬。」
曹峻把三營缺馬冊扔到陳牧榻上。
冊後也有名字。
凍死在糧車旁的車夫。
因無馬接應被蠻騎砍死的哨卒。
還有一個十四歲傳令兵,跑斷一雙鞋,凍掉了三根腳趾。
顧承岳看向陳牧。
兩邊都不是空數。
一邊拿馬,白狼關的傷兵會斷路。
一邊不給,三營下次敵襲便追不上。
所以這一次不能只問馬歸誰。
得問馬去了以後,能換回什麼。
「他們也有傷兵、糧車和火台。」
「我不是來替自己搶馬。」
他跛著的左腿在雪裡拖出一條淺溝。
「我這條腿,就是十年前送軍馬時斷的。」
「三營若無馬,蠻騎再來,死的不比白狼關少。」
陳牧看了他一會兒。
曹峻不是韓家人。
也不是來吞馬賣錢。
他真缺馬。
這比貪官更難拒絕。
「你帶糧了嗎?」
「調馬為何帶糧?」
「馬走了,拉糧的也走。」
「你帶鐵了嗎?」
「軍馬監只管馬。」
「藥呢?」
「沒有。」
陳牧看向顧承岳。
「你們要三百匹能幹活的馬。」
「帶來的是三十根烙鐵。」
顧承岳沒有替曹峻說話。
他問:「你想怎麼換?」
曹峻怒道:「官馬不是買賣!」
「那就記欠。」
陳牧道:「先調九十六匹。」
「青石、鐵門、沙溝各三十二匹。」
「全是能戰能跑的馬,不拿傷馬湊數。」
「每營每月送白狼關十二車糧,三營共三十六車。」
「再送鐵條、藥材和馬料各一批。」
「馬死在戰場,不賠。」
「馬死在槽里,賠一匹。」
「明年春天,第一批馬駒里每五匹交都司一匹。」
曹峻盯著他。
「九十六太少。」
「你先把三十六車糧送到。」
「下個月再談第二批。」
「我今日奉令調三百。」
「我今日只能給九十六。」
兩人誰也不退。
曹峻忽然抓起烙鐵,走向第一匹母馬。
馬三瘸拔出短刀。
軍馬監卒也按住刀柄。
顧承岳厲喝:「都放下!」
沒人動。
曹峻把燒紅的烙鐵按向馬臀。
不是都司馬監的圓印。
顧承岳從懷裡取出同知銅印,壓在一塊濕泥上,又讓書吏照印刻出一枚臨時鐵模。
鐵模上六個字。
白狼北路官馬。
曹峻停住。
「都司沒有這個馬號。」
「現在有。」
顧承岳道:「我以靖北都司同知名義,准白狼關寄牧九十六匹官馬於三營。」
「馬籍仍歸軍馬監。」
「飼養、繁育和調換歸白狼關北路帳。」
「試行一月。」
曹峻看著他。
「顧大人,你越權了。」
「你調三百匹,也沒問三營拿什麼還。」
「軍馬監有調令。」
「我有邊軍互濟權。」
顧承岳把臨時文書鋪在馬欄上。
「出了事,我寫名字。」
顧承岳。
陳牧也伸出左手。
林青禾立刻按住他。
「你肩口又裂了。」
「按印不用右手。」
「你的左手也在抖。」
陳牧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怕。
是失血後沒力。
陸霜衣走過來,托住他的手腕。
陳牧把守備印按下去。
第二個名字落下。
曹峻站了很久。
第一次沒再只說官馬兩個字。
帳也變了。
最後也拿出軍馬監簿印。
「我只認一個月。」
「一個月後,糧不到,馬全調走。」
「可以。」
「馬少一匹呢?」
「帳上寫誰養的,誰賠。」
「人跑了呢?」
「家在這裡。」
「跑去哪?」
曹峻終於把原來的圓印烙鐵扔回炭盆。
第一匹馬被按住。
臨時鐵模落下時,馬猛地揚蹄。
馬三瘸抱住馬頸,曹峻親手按鐵。
焦毛味升起。
白狼北路官馬六個字烙在馬臀上。
曹峻又在馬籍旁加了三列。
白狼關養。
三營用。
都司查。
任何一方都不能單獨賣馬。
三營想換馬,要把舊馬牽回來驗傷。
白狼關想扣馬,必須證明月糧未到。
軍馬監想調走全部,也要先補足四地傳騎和藥車。
顧承岳在三列上各按一印。
這幾行字比一道「全部入官」的空令麻煩得多。
卻也讓每一方都真正拿到一點東西。
不是陳牧私馬。
也沒有被軍馬監趕走。
它第一次有了一個既屬都司、又留四地的名字。
接下來九十五匹馬依次驗齒、烙號、掛新木牌。
青石三十二。
鐵門三十二。
沙溝三十二。
九十六匹不是隨手點的。
每營十六匹披甲戰馬、八匹傳騎、八匹馱馬。
母馬一匹不出。
種馬一匹不出。
傷馬和拉藥車的馬也不出。
曹峻起初想多要戰馬。
馬三瘸把三營地形鋪在地上。
青石坡陡,馱馬比重騎更有用。
鐵門路直,才適合多配披甲馬。
沙溝缺水,必須挑耐渴的小馬。
三個人蹲在雪地里爭了半個時辰,才把九十六塊木牌掛定。
這不是白狼關挑剩下的。
是每一匹到了營里都有位置。
每一匹後面還寫著白狼關原養馬人和換回糧數。
曹峻看完最後一匹,問:「騎手呢?」
「每營自己出。」
「他們缺的就是會騎的人。」
三營冬戰死的不只是馬。
老騎也折了大半。
新卒能上馬,卻不會在雪地追騎、換馬和護糧。
曹峻看向北街那些降騎。
「這六百多人里,挑九十六個。」
「馬和人一起調。」
阿娜朵立刻站起來。
「不行。」
「馬可以借,人不借。」
曹峻冷聲道:「沒有騎手,送馬去讓新卒摔死?」
「他們的家剛找回來。」
「誰願意再離開?」
顧承岳道:「都司清繳令本就要把降騎拆入三屯。」
阿娜朵手按短斧。
「誰敢來拆?」
陸霜衣橫槍擋在她前面。
不是擋曹峻。
是擋她先動手。
「先問人。」
阿娜朵看向陳牧。
陳牧道:「明日把六百一十一人全叫到南門。」
「每個人自己選。」
「願去三營的,入官籍、領軍糧,家可以留在四地。」
「不願去的,誰也不能綁。」
曹峻道:「軍令不是做買賣。」
「你要的是會騎馬的人。」
「綁去的,第一夜就跑。」
陳牧看著他。
「明日若連九十六個自願的人都沒有,這九十六匹馬也不走。」
曹峻想反駁。
顧承岳卻先點頭。
「就這麼辦。」
阿娜朵轉身便走。
她剛走兩步,又停下。
「九十六個人若去三營,他們的妻兒吃誰的糧?」
「仍吃四地。」蘇晚答。
「軍餉呢?」
「外營發一份,白狼關只補死傷。」
「半年不讓回來呢?」
「文書寫輪換。」顧承岳道,「過期不換,白狼關可停下一月馬料。」
阿娜朵這才回頭。
「他們死了,頭送回來。」
曹峻皺眉。
「戰場未必找得到頭。」
「那就送名字。」
「別像以前一樣,死了只剩一匹空馬。」
曹峻看了她一會兒。
「這條我寫。」
阿娜朵沒有謝他。
卻把按在斧柄上的手鬆開了。
這才繼續往外走。
陳牧叫住她。
「你去哪?」
「回北山。」
「做什麼?」
「告訴他們,不許走。」
「那就不是自己選。」
阿娜朵猛地回頭。
「他們是我的人。」
「以前是。」
「現在他們的家和名字都在帳上。」
「不是誰的一捆馬鞭。」
這句話很重。
阿娜朵眼裡的亮一下變冷。
「那我呢?」
「我也是你帳上的人?」
陳牧沒有躲。
「你是我未過門的妻。」
「所以更不能替別人選命。」
阿娜朵盯著他很久。
最後拔下腰間烏骨牙牌,拍到馬欄木樁上。
「好。」
「明日我不說話。」
「但誰敢騙他們,我先砍誰。」
她走了。
陸霜衣看著那塊牙牌。
「你把她惹狠了。」
「總比把六百人當嫁妝好。」
林青禾重新纏緊陳牧肩口。
「你再多說兩句,今晚便不是睡榻,是進棺材。」
陳牧閉上眼。
「明日還得去南門。」
「不去。」
「六百一十一人選路。」
「我得在。」
林青禾剪斷布頭。
「可以。」
「但明日你若自己坐起來,我當著六百人把你綁回去。」
蘇晚在旁邊低頭記帳。
她把最後一行寫得很清楚。
九十六匹官馬。
三十六車月糧。
九十六名騎手,明日自選。
再往下,是一句沒有入帳的話。
阿娜朵婚約仍在。
牙牌暫扣馬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