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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六百一十一把刀不跟頭人走,只跟自己的家走

2026-08-14 01:34:20 作者: 善良的大灰狼

  南門外擺了六百一十一隻木碗。

  沒有刀架。

  沒有繩。

  每隻碗裡一勺熱肉湯。

  願意留在四地的,把碗放到左邊鍋旁。

  願意去青石、鐵門、沙溝三營的,把碗放到右邊三面官旗下。

  願意徹底離開的,喝完便從南門走。

  陳牧被連榻抬到門樓下。

  林青禾真在榻角系了兩根布帶。

  不是綁他。

  是怕他疼昏後從榻上滾下去。

  阿娜朵站在左邊鍋旁。

  她沒有帶六部旗,也沒有拿烏骨牙牌。

  只帶一把短斧。

  陸霜衣站在三面官旗中間。

  曹峻、顧承岳和三營來的校尉都在。

  第一批五十人走進門洞。

  顧承岳先讓人把三營給出的東西擺出來。

  九十六份軍戶籍空冊。

  九十六件冬襖。

  九十六袋首月軍糧。

  還有九十六塊寫著三營名字、卻沒有寫人名的木牌。

  

  不是只拿人走。

  誰把碗放到官旗下,便當場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曹峻又讓三營校尉把輪換日期寫在旗杆上。

  半年。

  不是「聽令再說」。

  陳牧這才讓第一批人上前。

  沒人動碗。

  他們先看阿娜朵。

  阿娜朵咬著牙,不說話。

  又看陳牧。

  陳牧只道:「看你們自己的家在哪。」

  第一個人叫赫魯台。

  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在黑水。

  他把碗放到左鍋。

  第二個人的老娘在青石屯外軍村。

  他被拔都擄走四年,老娘以為他死了。

  曹峻昨夜已經查到人。

  「去青石營,給你軍戶籍。」

  「你娘也可入屯糧冊。」

  那人抱著碗哭了很久,最後放到青石旗旁。

  第三個人沒有家。

  父母死,妻兒也死在王帳遷徙路上。

  他喝完湯,問南門外有沒有人攔。

  周鐵道:「沒人。」

  「馬呢?」

  「不是你的馬,不能帶。」

  「刀呢?」

  「自己的刀可以。」

  那人點頭,提刀走了。

  走到門外,他又回來一次。

  不是反悔。

  是把喝過湯的碗洗乾淨,放回鍋旁。

  「我不欠這口。」

  二狗罵道:「一碗湯也算欠?」

  那人道:「王帳給一碗,後面要十條命。」

  「我不想再欠。」

  陳牧讓蘇晚在離開名冊後寫了兩個字。

  自去。

  不是逃卒。

  不是叛騎。

  以後他若再從南門經過,只按普通行人驗刀,不會因為今日離開被抓回來。

  顧承岳看見這兩個字,親自在旁邊按了小印。

  離開的路也有人認,留下的選擇才不算被逼。

  沒有人追。

  一批又一批人進門。

  碗慢慢分成三堆。

  左邊最多。

  三面官旗下也在增加。

  真正出門的很少。



  此前還有一對夫妻在門洞裡吵起來。

  男人想去鐵門營。

  那裡離他失散的妹妹更近,也有正式軍糧。

  妻子剛在黑水分到一間屋,不願再跟著遷。

  三營校尉說家眷可以一起去。

  陳牧卻讓他把話說清。

  「你去當騎手,不等於她必須走。」

  男人愣住。

  在王帳,男人歸哪部,女人和孩子便是哪部的財物。

  他從沒想過妻子可以留。

  最後他把碗放到鐵門旗,妻子把自己的碗放到左鍋。

  半年後他輪換回來。

  這半年,妻子和孩子仍住黑水。

  兩個名字第一次寫在同一戶,卻可以走兩條不同的路。

  他身後跟著三十八名同部騎手。

  巴魯把三十九隻碗全推向左鍋。

  「我們都留。」

  顧承岳皺眉。

  陳牧問:「誰讓你替他們放?」

  「他們聽我的。」

  「今日不聽。」

  巴魯臉色一沉。

  「沒有我,他們在王帳早死了。」

  「所以以前欠你命。」

  陳牧道:「從今日起,他們吃四地的糧,守四地的路。」

  「欠你的帳,另算。」

  「碗拿回去,一個個放。」

  巴魯沒有動。

  身後三十八人也不敢動。

  阿娜朵手背青筋跳起。

  巴魯是烏骨舊部。

  按舊規,他有權替整隊人決定去留。

  她若開口支持陳牧,便是親手拆自己舅舅留下的舊部。

  她若支持巴魯,昨日答應不替人選命便成了空話。

  巴魯看向她。

  「小姐。」

  「烏骨都大人死了,我們只認你。」

  阿娜朵慢慢走過去。

  她拿起第一隻碗。

  巴魯臉上剛露出喜色。

  阿娜朵卻把碗塞回他懷裡。

  「我昨日說過不說話。」

  「但你拿我的名字壓人。」

  「那就先把我的帳清了。」

  她一斧砍斷巴魯腰間舊頭人牙牌。

  鐵牌落地。

  「三十八個人,自己拿碗。」

  巴魯臉色發白。

  「小姐,你要拆烏骨部?」

  「烏骨部早被拔都拆過一次。」

  阿娜朵道:「陳牧給我們家、給我們羊、給我們路。」

  「不是為了再養一個拔都。」

  三十八人終於動了。

  二十九隻碗放進左鍋。

  兩隻去了鐵門旗。

  一隻去了青石旗。

  六個人喝完湯,跟巴魯一起出門。

  巴魯走到門外時回頭。

  阿娜朵沒有看他。

  陳牧也沒有留。

  不是所有舊人都必須留下。

  但從這一刻起,六部頭人的一句話,不能再帶走一整隊人的命。

  正午前,六百一十一隻碗全部落定。

  最後一個選的是個十七歲少年。

  他漢話只會十幾句,自己的北地名字又長,書吏嫌難寫,問他要不要改個梁人名字。

  少年看向顧承岳。

  顧承岳道:「叫什麼便寫什麼。」

  「寫不下,就多用一行。」

  書吏只得一筆一畫照音記。

  少年把碗放到沙溝旗旁。


  他不是先丟掉名字,才換來官籍。

  門洞裡許多北地人看見這一幕,原本捏在手裡的碗終於放下。

  六十一人徹底離開。

  願去三營的正好九十六人。

  剩下四百五十四人,留在四地。

  加上去三營但家仍在四地的九十六人,白狼關北路歸附名冊仍有五百五十人。

  蘇晚當眾重算四地人數。

  狼牙河原有一百九十,離開十八,剩一百七十二。

  北山原有一百七十,離開十六,剩一百五十四。

  黑水原有一百四十五,離開十五,剩一百三十。

  白狼關原有一百零六,離開十二,剩九十四。

  合計五百五十。

  九十六名去三營的騎手,不從四地名冊里抹掉。

  他們的家仍領四地糧,名字後面另掛三營牌。

  青石三十二。

  鐵門三十二。

  沙溝三十二。

  每半年輪換。

  陸霜衣主動接下九十六騎的第一次送營。

  顧承岳問:「你傷還沒好。」

  「我只送到三十里外。」

  「為何要你送?」

  「他們第一次穿梁軍冬襖,三營也第一次收北地騎手。」

  「路上若有人叫一聲蠻奴,刀就可能先出鞘。」

  「我在,雙方都先閉嘴。」

  陳牧道:「帶五十白狼關舊卒。」

  「不是押他們。」

  「是讓三營看見,這九十六人背後還有人來接屍、查帳、換班。」

  陸霜衣點頭。

  她的新官牌還沒有。

  卻已經先做副守備該做的事。

  誰死在外營,撫糧由外營和白狼關各出一半。

  誰逃回王帳,家人不連坐,但他的名字從鍋牌上刮掉。

  誰被軍官私賣、私打死,三營必須把人和帳送回白狼關查。

  三營校尉聽到最後一條,臉色都不好看。

  「歸我們營,便該守我們的軍法。」

  陳牧道:「守。」

  「所以你們打軍棍,我不管。」

  「打死,要給名字。」

  顧承岳看向三人。

  「這條寫上。」

  三名校尉不敢再爭。

  曹峻開始給九十六人錄官籍。

  他本來只想寫名字和年齡。

  陳牧讓人把家在哪、會什麼、騎過哪種馬也寫上。

  有人會在雪地認馬尿溫度。

  有人會給斷蹄削木托。

  有人能三日不點火追蹤。

  有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卻能分清二十種草根有沒有毒。

  曹峻越寫越慢。

  這九十六人不是普通降卒。

  他們是真正能補三營缺口的騎手。

  官籍寫完,顧承岳取出一張青邊文書。

  「靖北都司同知暫令。」

  「五百五十名北地歸附人,編為白狼關北路守路戶。」

  「試行三十日。」

  「家口不遷,頭人不得世襲,按四地鍋牌分糧守路。」

  「九十六人借調三營,仍屬白狼關守路戶。」

  文書一念完,門外徹底安靜。

  他們不再只是降騎。

  也不是誰的私兵。

  至少三十日內,他們有了一個都司文書上能寫的名字。

  曹峻先按軍馬監簿印。

  三營校尉隨後按印。

  顧承岳把文書遞給陳牧。

  陳牧沒有馬上接。


  「只有三十日?」

  「我能給的只有三十日。」

  「都司若不認呢?」

  「我帶這九十六匹馬、三十六車月糧和五百五十個名字回去說。」

  「說不成?」

  顧承岳看著他。

  「那便不是我帶五百騎來。」

  「會來更多。」

  陳牧用左手接過文書。

  「夠了。」

  「先讓他們三十日不被當牲口趕。」

  九十六名騎手牽馬出南門。

  家眷沒有哭著攔。

  每個人都知道去哪裡,多久輪換,死了誰給糧。

  這和被王帳一聲令拖走不同。

  阿娜朵站在門洞裡,看最後一騎遠去。

  陳牧讓人把那塊被她砍斷的舊牙牌撿來。

  「還要嗎?」

  阿娜朵接過兩半牙牌。

  「不要了。」

  「這是我舅舅的。」

  「不是我的。」

  她把牙牌扔進大鍋下的火。

  鐵牌不會燒。

  卻被火烤得通紅。

  「我的旗以後不認牙牌。」

  「認什麼?」

  阿娜朵看向掛在門邊的四路鍋牌。

  「先認鍋。」

  「再認你。」

  她頓了一下。

  「婚禮不能再拖到春後。」

  陳牧咳了一聲。

  林青禾在旁邊道:「他現在連床都下不了。」

  「我又沒讓他騎馬拜堂。」

  阿娜朵道:「抬著也能拜。」

  門邊的人全笑了。

  陸霜衣沒有笑。

  她看見南道又來一騎。

  這一次騎手沒有進關。

  只把一封黑邊急令交給顧承岳親兵,掉頭便走。

  顧承岳拆開文書。

  上面只有三行。

  三日期滿。

  顧承岳即刻撤回鎮標騎,不得再以都司名義為白狼關出具任何暫令。

  陳牧若拒七成清繳,填聚眾抗令,封南北軍驛。

  最後落著靖北都司大印。

  顧承岳剛剛給出的三十日,才過了不到一刻。

  都司已經命他親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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