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樓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
那種寂靜里壓著某種沉重的東西,讓人喘不過氣。
主臥門外,莉亞和她的醫療團隊正焦急地等待著。看到姜檸,莉亞立刻沖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涼。
「你總算來了!」莉亞的聲音壓得很低,神情緊繃,鏡片後的眼中滿是血絲和焦灼。
姜檸抬眸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裡面傳來野獸般壓抑的低吼,隱約透出紊亂的能量波動,像風暴前夕的低壓,讓人心頭髮慌。
「他什麼情況?」她問,聲音平靜。
「精神力全面失控,瀕臨崩潰邊緣。」莉亞語速飛快,「之前他還能靠意志力和藥物勉強維持,但今晚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壓不住了。
我的治療全部沒用,再這樣下去,他的意識會被暴動的精神力徹底撕碎,變成一個沒有人性的野獸,到時候這座莊園裡的所有人都會被他暴動的精神力絞碎。」
姜檸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走廊頂燈的光線有些刺眼。
「我要怎麼做?」她輕聲問。
莉亞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冷靜,但還是快速說道:「用你的精神力去接觸他,引導他,嘗試安撫和梳理。你們有98.8%的適配度,你的精神力特質對他有天然的吸引和鎮定效果。
但他現在意識不清,可能控制不住本能想要汲取你的精神力來填補自身的崩潰,所以你要小心,否則他可能會忍不住把你抽乾的。」
姜檸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轉向黎叔:「開門吧。」
老管家脊背挺直,臉色卻灰敗得厲害,那雙看慣風浪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深重的憂慮。
他深深看了姜檸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不忍,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上前,將掌紋按在門鎖上。
門鎖「咔噠」輕響,開了一條縫。
門縫剛裂開一絲,狂暴的精神力便如脫韁的野馬般衝撞出來,帶著灼人的溫度和濃烈的金屬腥氣,颳得人皮膚生疼。
空氣瞬間變得黏稠滾燙,走廊的頂燈瘋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即徹底熄滅。
黑暗裡,唯有姜檸的身影站得筆直。
她沒有猶豫,抬手推門,側身踏入,反手輕輕合上。
門板閉合的剎那,隔絕了門外所有焦灼的目光,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光。
房間裡一片狼藉。
昂貴的家具東倒西歪,破碎的瓷器濺得到處都是,沙發翻倒,窗簾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成破布條。
水晶吊燈的碎片折射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色,在地毯上投出細碎的寒光。
空氣中瀰漫著精神力狂暴激盪後的灼熱感和血腥的甜膩氣息。
裴硯辭整個人蜷縮在房間角落,雙臂死死環抱住自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原本熨帖筆挺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被扯開,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以及鎖骨下方,那片隱隱浮現的暗紅色紋路。
那是精神力暴動時,衝擊血管留下的痕跡,像一張猙獰的網,正順著皮膚緩緩遊走,每動一下,都像是有火在皮下灼燒。
他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聲音嘶啞破碎,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溫潤從容。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
凌亂髮絲間,露出一雙赤紅的眼睛。
那裡沒有了往日的溫潤從容,也沒有了算計人心的深沉,只剩下純粹的、獸性的痛苦,以及一片瀕臨破碎的狂亂漩渦。
他臉色慘白如紙,唇邊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額角脖頸處,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遊走,猙獰可怖。
那雙赤紅的眸子,在黑暗裡死死盯住姜檸的身影。
起初是渙散的,隨即是凝滯,最後,竟像是在荒蕪的沙漠裡尋到了甘泉,緩緩凝聚出一點極亮的光。
「姜……檸?」
破碎的音節從他齒縫間擠出,幾乎不成調。
下一秒,他猛地弓起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脖頸上青筋暴起,眼中的光瞬間被翻湧的血色淹沒。
但他沒有像野獸般撲過來,反而用盡最後力氣,將自己更緊地縮進角落,手臂甚至橫在身前,做了一個近乎防禦和抗拒的姿態。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字,每個音節都浸著血沫般的痛苦,「出去……快……」
他在失控邊緣,還在本能地趕她離開。
狂暴的精神力在他周身翻湧,幾次三番想要衝破束縛,撲向那個站在不遠處的身影,但都會被他死死壓住。
可還是會有一絲絲一縷縷的能量逸散出,每當那些暴戾的能量快要觸碰到姜檸時,都會被一層淺淡的淺綠色屏障彈開,那層屏障像一層柔軟的繭,將她穩穩護在裡面,帶著寧靜的氣息。
姜檸站在原地,靜靜看了他幾秒。
然後,提起裙擺,緩緩向前走去。
煙青色的絲緞拂過滿地狼藉,發出窸窣微響,在這死寂的、充滿破壞欲的空間裡,竟奇異地帶來一絲生機。
她的腳步很輕,卻像是踩在裴硯辭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讓他的顫抖更甚一分。
「裴硯辭。」
她開口喚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不僅響在他的耳朵里,更直接響在他混亂的精神海里,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那些狂暴的能量。
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顫。
她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慢慢蹲下身,與他平視。
這個距離,能感受到他周身暴戾紊亂的能量場,像無數鋒利的碎片在飛旋,隨時可能將她割傷。
這個距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精神海里那場毀滅性的風暴,狂暴的能量四處衝撞,撕裂著一切,包括他自己。
也能看到,他眼中那片瘋狂與清醒的撕扯,看到他被汗水浸透的發梢,看到他顫抖不止的、血跡斑斑的手指,看到他眼底深處,那份絕望的祈求。
她緩緩釋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如初春溪流,溫和卻堅定地瀰漫開來,帶著她特有的、寧靜包容的氣息,輕輕迎向那片毀滅性的風暴。
就在接觸的剎那,裴硯辭整個人僵住。
隨即,他那狂暴四散的精神力,像終於尋到了歸處的海潮,帶著一種近乎嗚咽的急切與貪婪,卻又無比輕柔地,纏繞了上來。
像冰封的旅人撲向篝火,像迷途的孤舟看見了燈塔,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嗯……」
裴硯辭喉嚨里溢出模糊的呻吟,緊繃到極致的身體微微鬆懈了一絲,赤紅的眼睛緊緊鎖著她,裡面的狂亂被一種更深沉、更混沌的渴望取代。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卻因為用力而泛白,指尖還沾著一點血跡。
動作慢得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渴求,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姜檸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又緩緩移回他的眼底。
那裡有痛苦,有祈求,有赤裸裸的依賴,還有一絲在此刻徹底暴露無遺的、近乎偏執的占有欲。
她忽然想起晚餐時,他握著銀質刀叉,從容地切割著魚肉,唇角噙著淺笑,低聲和她談論「技巧與耐心」的模樣。
此刻,獵手跌下神壇,向她伸出了求救的手。
姜檸垂下眼帘,濃密的睫羽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
指尖相觸的剎那,裴硯辭渾身劇震,仿佛有一道電流竄過四肢百骸。
他猛地收攏手指,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可下一秒,他又像是怕弄疼她,硬生生鬆了些許力道,卻依舊攥得很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帶著一種近乎珍重的意味。
他的眼睛死死望著她,赤紅未褪,卻仿佛被注入了某種生機,亮得驚人。
額角的汗珠滾落,滑過他高挺的鼻樑,墜在下頜,滴在她的手背上,帶著灼熱的溫度。
「疼……」他嘶啞地吐出一個字,聲音竟然有些委屈。
「我知道。」姜檸低聲回應,另一隻手抬起,輕輕覆上他冷汗涔涔的額頭。
隨著她的話落,更柔和、更磅礴的精神力緩緩流淌而出,像春水漫過乾裂的土地,溫柔地浸入那片瀕臨破碎的精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