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劃破天幕,舷窗外是浩渺無垠的星海,碎鑽般的星辰在深邃的黑夜裡閃爍。
姜檸靠在軟椅上,捧著一杯果酒小口啜飲著,目光落在角落裡的銀風身上。
他還是那身毫不起眼的常服,臉上覆著那張仿真面具,平凡無奇,毫無特色。
可越是如此,姜檸心裡那頭名為「好奇」的小獸就越是抓撓得厲害。
「銀風。」她放下酒杯,忽然開口。
角落裡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步伐沉穩地走到她面前三步遠:「殿下有何吩咐?」
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依舊沉悶平直。
姜檸坐直身體,面上帶著些好奇:「沒什麼吩咐,就是你這面具,戴著不悶嗎?這裡沒外人,摘下來透透氣?」
銀風身體明顯僵住。
姜檸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語氣帶上幾分戲謔:「怎麼?我這個殿下,連看看自己下屬長什麼樣子的資格都沒有?」
「屬下不敢。」銀風幾乎是立刻單膝跪地,頭垂得更低,明明是恭敬臣服的姿態,那挺直的背脊和紋絲不動的手臂,卻透出一股無聲的、近乎執拗的抗拒。
「起來。」姜檸語氣無奈,「我就是隨口一說,又沒逼你。」
銀風依舊維持著跪地的姿勢,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殿下……是不是生氣了?」銀風抬眸看她,聲音有些小心翼翼。
姜檸有點哭笑不得:「我要是真生氣,你跪著不起來就有用了嗎?還是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因為下屬不摘面具,就小心眼到要遷怒懲罰的人?」
銀風抿緊唇沒說話,只是依然跪在那,一聲不吭。
姜檸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樣子逗樂,隨即又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舷窗外的星光照在她背後,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面容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清澈坦蕩。
「銀風,你聽好。」她微微俯身,語氣認真,「我是你們效忠的殿下,但我也把你們視為可以並肩作戰、值得信賴的同伴。你有你的理由和規矩,我尊重。想看你的容貌,純粹是我個人好奇心作祟,不是命令,更不是對忠誠的試探。明白了嗎?起來吧。」
銀風仰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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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背對著浩瀚星河,眼神乾淨得如同初雪消融後的山泉。
那股毫無芥蒂的坦蕩,像一道溫煦的光,瞬間穿透了他心中某些緊繃的防線。
一股混雜著暖意與更深沉酸澀的情緒沖刷過心臟,讓他的喉結難以抑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這時,艙門滑開,去檢查航行數據的路苓走了進來。
銀風立刻起身退至角落。
路苓一眼就察覺到艙室內殘留的微妙氣氛。
「怎麼了殿下?」路苓笑著走近,語氣輕鬆,「銀風惹您不高興了?」
她雖是問姜檸,眼風卻似笑非笑地掃了角落的銀風一眼。
「沒有。」姜檸坐回座位,端起果酒喝了一口,「我就是想看看他面具下的樣子,他不肯,跪那兒不動彈,搞得我好像在欺負他一樣。」
路苓眼底的笑意更濃,她走到姜檸身邊,俯身湊到她耳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銀風聽見:「殿下想看他的臉,這有什麼難的?」
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擺,看向角落的銀風,語氣輕描淡寫又理所當然:「銀風,你是殿下的星衛,近侍之職,本就是為殿下而生。別說只是看臉,殿下就算想看你身上其他地方,你也不該,更不能拒絕。」
「路苓!」姜檸猛地拔高聲音,連忙打斷她的話。
這女人能不能別胡說八道,什麼叫想看其他地方?說得她好像專刁難下屬的好色昏聵之主!
路苓輕笑,面色卻很是認真:「殿下別惱,屬下說的可是實話。星衛的選拔,容貌體態亦是重要標準,能送到您身邊的,皆是各家族這一代中天賦、心性、樣貌皆屬上乘的子弟。他們存在的意義,便是侍奉您,滿足您的一切需求,包括……」
她刻意放緩了語速,目光掃過銀風緊繃的身體,「生活起居,別說只是看臉了,殿下若是真有需要,召他近身伺候,解決生理需求,也是合情合理的。」
「打住!立刻打住!」姜檸雙手交叉舉到胸前,做出一個萬分堅決的拒絕手勢,「路苓學姐,我鄭重聲明!我,姜檸,是個有底線、有原則、尊重個人意願的好殿下!絕對不搞什麼潛規則下屬的戲碼!」
路苓眉梢微挑,笑意盈盈地反問:「若是……他本人願意呢?」
「你還說?」姜檸瞪她。
路苓見她真的快要炸毛,這才見好就收,從善如流地點頭:「好好好,屬下知錯。殿下光風霽月,品行高潔,是屬下思想齷齪,言語冒犯了。」
她嘴上認錯得乾脆,眼底卻依舊漾著笑意,顯然並未真覺得自己所言有何不妥,不過是順著姜檸的心意不再多提罷了。
她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瞥了眼退至角落的銀風一眼,輕輕搖了搖頭,離開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嘆一句,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給你機會,都不中用啊。」
銀風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面具遮擋了一切表情,只有那雙露出的眼眸,愈發深邃難辨。
姜檸重新窩回座椅,端起酒杯,刷著光腦,路苓的話她並未在意。七脈傳承萬年,有一些老舊的規矩很正常,但她都是殿下了,自然要擁有絕對的權力和自由。
星梭繼續朝著滄瀾星平穩航行,將一艙心思各異的沉默,載向即將破曉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