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微盯著那個木頭烏鴉愣了好一會兒。
烏鴉的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以為兒時的記憶早就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模糊了。
但事實上，當他再次看見這隻烏鴉的時候，兒時的每一個細節都瞬間清晰起來。
顧微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
他一向很愛乾淨，即便是剛剛來到懲罰副本時，他優先搶的資源也是水和乾淨衣服。
但現在，他根本沒那個心思。
沙發上的身影在黑暗中僵坐了很久，寂靜的室內，除了顧微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再聽不見其他聲音。
許久之後，沙發上的身影緩緩動了動。
顧微像是小時候那樣，將木頭烏鴉抱進懷裡，硬硬的硌著自己的胸口。
他緩緩躺在沙發上，也不管自己身上的泥和血跡會不會弄髒昂貴的沙發，蜷縮起身體。
他看見那本怪物圖鑑從空中落地，掉在地毯上發出「咚」的一聲。
他的視線並沒有跟著怪物圖鑑移動，而是依舊盯著自己面前的虛空，眼珠一動不動。
地上的怪物圖鑑無風自動，「嘩嘩」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紙面發出一陣紅光，停在第一頁，烏鴉煽動翅膀從裡面飛出，「嘎嘎」激動的叫了幾聲，飛上沙發。
它鋒利的爪子抓著沙發的邊緣，看見顧微之後又「嘎嘎」叫了兩聲。
顧微眼珠終於動了動，從虛空中的緩緩落到面前的烏鴉身上。
烏鴉的羽毛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顧微手指微動，握著的蠟燭從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紅色的火光瞬間燃起，落在顧微的眼中，不斷晃動。
烏鴉被嚇了一跳，伸出頭撥了撥顧微的手臂。
火苗不斷跳動，顧微忽然驚醒，「呼」的一聲坐起來，手忙腳亂的撲滅火苗。
烏鴉不斷的扇動翅膀，似乎想要幫忙，但它只是一隻烏鴉，除了把蠟燭叼起來隔絕火源之外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他猩紅的雙眼中映著顧微的身影。
顧微撲滅了火，有些狼狽的坐在地毯上，盯著那個被燒焦的一角，低著頭。
皎月一般的白色長髮從肩膀上滑下，落在地毯上。
他喘了幾口氣，烏鴉木雕掉在一旁，安安靜靜，沒有一絲生氣，每一個稜角都被磨得光滑。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烏鴉木雕的主人極為喜愛它。
烏鴉在那個木雕上看了看，從空中飛下來。
它低頭將蠟燭芯的火啄滅，然後飛過去，趁著顧微此時精神狀態不對，沒有任何防備，大力扇動翅膀。
然後像炮彈一樣猛得撞進顧微懷裡。
力道之大令顧微身形一頓，在烏鴉失去支撐緩緩落地的時候下意識伸出手，接住了烏鴉。
顧微懷裡的烏鴉，從木雕變成了活物，有了呼吸，甚至還能發出聲音。
他遲鈍模糊的感知終於晃動了一瞬。
「霍淮……？」
「嘎嘎（是我）——」
顧微忽然身形一顫，既而脫力般向後靠在沙發上，他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忽然抬起雙手捂住臉大口喘著氣。
像是差點在深海被溺死的人。
他的雙眼有些茫然，低頭看著面前的烏鴉，以及地毯上那點被燒焦的痕跡。
「我剛剛……怎麼了？」顧微平復著呼吸，眨了眨眼。
他剛剛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狀態，明明五感都在，可他的記憶卻非常模糊，心裡沒有一絲情緒的波瀾。
仿佛所有的聲音和過去忽然就變得遙遠了。
每次回想的時候，就像是在看一場默劇，而他，是那個破敗劇場中唯一的觀眾。
「嘎嘎（我也不知道）……」
霍淮重新擠進他的懷裡，一臉擔憂的將頭埋在他的懷裡，左蹭右蹭。
顧微剛剛恢復過來，一時沒有在意他的舉動，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抱著霍淮站起身。
由於跪坐的時間太久，站起來的時候顧微腳下一軟，歪倒在一旁的沙發里。
顧微心下恍惚，思緒混亂，乾脆就躺在沙發上不動了。
「霍淮……」顧微剛一開口，就察覺到喉嚨有些乾澀，連帶著說出口的話都有些啞。
他皺了皺眉，「你說……到底什麼是真的？」
霍淮停下動作，抬起頭，從上而下打量著顧微。
在黑暗中，他依舊能清晰的看見顧微樣子。
白色的頭髮散落在沙發上，優越驚艷的五官並未因黑暗而褪色多少，反而更加清晰神秘。
霍淮歪了歪頭，沒忍住在他唇角貼了貼。
「嘎嘎（反正我肯定是真實的）……」
可惜顧微聽不見他的心裡話。
他只是自嘲的勾了勾唇角，拎著霍淮把他從自己臉邊拎到一旁，「少來套近乎，你什麼心思我還沒搞清楚呢。」
霍淮有些不甘的扇動翅膀，「嘎嘎」叫了兩聲。
明明頂著一張烏鴉臉看不清表情，但顧微就是覺得這傢伙一臉無辜。
顧微站起身，將木頭烏鴉扶起來，放在桌子上看了片刻，「可惜……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轉身，走向黑暗中的樓梯，腳步聲幾不可聞。
蠟燭被他踢倒，發出一陣輕響，滾落到角落裡，再也不見天日。
樓梯傳來「咚咚」的聲響，霍淮在沙發上靜靜的看著他的背影。
直到顧微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中，他才扇動翅膀追了上去。
「嘎嘎（等等我）……」
顧微躺在自己的床上，沒有再繼續觀察探索別墅的心思。
都已經不重要了，還是先想想以後該怎麼辦吧。
總歸，其他玩家還不知道懲罰副本就是2025年之後的現實這一點，目前為止，只有顧微知道。
但他並不準備將這個真相公布出去。
有沒有人相信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若是這個所謂的真相被公布出去，不用想都知道，這個系統空間會發生什麼樣的騷亂。
顧微也並不想陷入旋渦的中心。
他還有自己的計劃，他還需要利用這一點，來抓住一些人。
霍淮還有些不太熟練的使用自己的翅膀，歪歪斜斜飛上來，被撞得暈頭轉向，藉機一頭扎進顧微的懷裡。
顧微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霍淮，你說，【災厄】會答應與我合作嗎？」
「嘎嘎（災厄是什麼）……？」
顧微也沒想著他能回答自己，自言自語的說：「我覺得不會，【災厄】不會將將籌碼押注在我身上，但……白宇會的。」
「我能感受到，他有心事，有需求，他在搖擺不定。」
他勾起唇角：「而且……我知道他的弱點。」
他把霍淮拎起來，舉在自己面前，端詳著，眼中紅光閃爍：
「但……他只是我明面上的合作夥伴，我不會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他身上。」
「我需要一個，安裝在主系統背後的定時炸彈，還得是系統自願放在身後的……」
霍淮抖了抖翅膀：「嘎嘎（帥）……」
顧微聲音低了下去：「不相信？沒關係，我已經有人選了。」
他勾起唇角，眼中的微光一閃而過：「畢竟，誰也不知道躲在暗處的弓箭手，手中的箭矢會射向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