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屍體都消失了,除了傾倒的石柱和落石,殿內完全看不出剛剛的慘狀。
眷的面前,只剩下一片空寂。
他的面前有一道被燒灼時留下的痕跡,他下意識想要觸碰,卻像是受到什麼刺激一般猛得縮回手。
他看著這片痕跡,腦海中浮現的是索伊思渾身被火焰包裹的樣子。
那個場景猶如夢魘一般緊緊纏繞著他的脖頸,令他難以呼吸。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其他天神族的呼聲,
「這邊!惡種就在裡面!夢殿的領使大人正在和惡種對抗!」
「快!我們得上去幫忙!」
幾乎成為一片廢墟的神殿門口衝進來了很多人。
他們原本是索恩設計好為自己洗脫嫌疑的「目擊者」。
但可惜,索恩失算了,他只帶走了安提和索伊思,眷依舊活著。
於是最先衝進來的人一愣,環顧四周,卻只看見了眷的身影。
「殿……殿下?」
眷已經愣了,他對於外界的感知一片混亂,只盯著面前虛空中的一點,呆呆的,眼睛也不眨。
聽見有人出聲,也只是瞳孔顫抖了一下,依舊沒什麼動作。
為首之人有些不確定了起來,身後跟著也開始小聲問他:「這……這是怎麼回事?惡種在哪呢?」
「殿下?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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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聽見自己的名字,眷才終於有了反應。
他渾身一顫,看了過去。
他視野中,白茫茫的天地間站了幾個人影。
是母親嗎?還是安提?
他的腦海中回想起剛剛索伊思的話。
——等第一個人進來就這麼說。
眷張了張口,用乾澀的聲音複述著索伊思的話:
「我是於花池中被領使選中,接受神明賜福的天神裔,我的眼睛即是神明眷顧的證明。凡是所有妄圖觸碰我的人,都會受到傷害。」
衝進來的天神族裔面面相覷,他們眼中閃過驚異之色。
眷繼續艱難磕絆的說道:「主殿領使與夢殿領使被災厄侵染,卻在觸碰我時忽然倒底,弒神台的火從地面鑽出,終結了他們的生命。」
恍惚中,他的聲音好像與母親的聲音合而為一,越來越流暢,語氣越來越清晰。
他逐漸適應了發聲,語速加快。
他的喉嚨里滿是腥甜的味道,被他強硬的咽了回去。
謊言,他心想,他完整說出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謊言。
他想要活下去,就註定要用一生去圓這個謊。
眷不記得之後發生的事,模糊的意識中,好像有人在驚叫,有人在質疑,還有稱呼他為惡種想要攻擊他的。
但無一例外,都在即將落到他身上的時候被一股不明力量彈開。
他脖頸間的項鍊微微發燙,冰藍色的匕首吊墜依舊在遵循著索伊思的意志,保護著這個無力的繼承人。
之後有人叫著他的名字,要他先離開,去休息。
起初的眷沒有反應,直到對方拿出殿中的黃金燭台,眷這才跟了上去。
那燭台是殿中常用的擺設之一,陪伴了眷四年的時光。
眷一夜沒有合眼,直到第二日,有人帶他走出來,站在整個天神族的面前。
他穿上了嶄新的白袍。
但這件白袍與眷往日穿的很不一樣,上面帶著金邊,在日光下格外尊貴耀眼。
他站在玉階上,沒什麼反應的聽他們稱呼自己為——主殿的領使。
夢殿的天神裔在下面高呼,稱他為神種,將他視作幼神,將他吹噓得無所不能。
他們將眷架上高台,絲毫沒有考慮過一個四歲的孩子剛剛經歷過什麼樣的痛苦。
他們只知道,他們將眷架得越高,等有一天謊言被戳穿的時候,反噬就會越重。
眷聽著他們激動的高呼聲,只是眨了眨眼,直到身邊有人提醒他,這些天神族的意思時,他才緩慢的點了點頭。
下面爆發出一陣更大的歡呼聲。
眷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興奮,明明主殿的領使已經不在了,可他們卻絲毫不擔心。
後來主殿重建,眷走進了熟悉的地方,但只覺得無比陌生。
這裡再也不會有人每天親切的叫他的名字了。
他們只會稱他為「領使」,然後敬畏他身上來歷不明的力量,離他遠遠的。
三大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聚在一起商討神域內的事,眷作為主殿的領使,必須要出席。
他對此沒有反對,但他極度厭惡夢殿的人。
他不知道索恩出現在主殿,夢殿那些人是怎麼對外解釋的,他只知道,索恩是殺死母親的兇手。
因此他十分痛恨夢殿。
他不想見到他們。
但他沒有拒絕的權利。
他必須要像一個正常的天神族那樣生活,才不會被懷疑身份,才能活下去。
在大殿裡,他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對方和他年紀相仿,看見其他天神族的時候眼神下意識躲閃,身上的白袍也帶上了金邊,
眷有些悵然。
那是澤。
他被夢殿人簇擁著,已經成為了夢殿的領使。
眷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心情複雜。
他們曾短暫相處過,彼此交換了名字。
那次見面,眷還不會說話,他們都是領使的繼承人,如今再見面,倒顯得陌生了很多。
「澤。」眷叫他。
澤抬起頭,看見他的時候忍不住雙眼微微發亮,但在看到眷身後主殿的人後立刻反應過來,垂下眼眸,避開視線。
他們立場不同,註定無法有更多的接觸。
主殿的生活極為單一,即便眷已經是領使,但很多決策他也不能參與。
冰冷的大殿裡只有他一個人,面對著冰冷和孤寂日復一日的挨過去。
他沒什麼事可以做,經常回想過去,偶爾擔憂未來。
脖頸間的項鍊保護了他三年,這三年裡,每有一個人想要靠近他,就會受傷,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更不敢放肆。
因此即便已經過去了十五年,其他天神族也依舊記得這一條禁忌。
眷的生命沒有受到多少威脅。
常人很難看到他的身影,更別說近距離的觀察他,發現他的異常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這樣過完自己的一生,直到再次見到澤。
那天是花池盛開的日子。
又有一批天神族要誕生了。
為了種族的延續,花池中誕生所有新生兒都要有一位天神族收養,眷和澤也不例外。
時隔十五年,他們再次相見。
「這一次的新生兒又少了很多。」澤站在他的身邊,與他搭話。
十五年光陰過去,那個膽怯的少年變化不小,但不知道為什麼,依舊不敢看他的眼睛。
眷漫無目的的掃過那些純白的蛋,點點頭,「好久不見。」
澤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中似有光亮:「您還記得我,幼神。」
眷聽到這個稱呼,皺起眉頭,瞬間沒有了交談的欲望。
幼神之名不過是這些天神族強加給他的期望,但他本人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每次聽到,心中都會湧上恐慌。
畢竟他根本不是什麼幼神,他甚至和他們屬於不同的種族。
他只是一個人類。
眷的聲音淡了下去,輕輕「嗯」了一聲,惜字如金。
「您會帶走其中的一個嗎?」澤感受著花池中的氣息,問他。
「可能。」眷說。
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神殿的生活實在太枯燥太無味了,他想讓神殿多一點生氣,多一個人陪他。
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蠢笨的四歲孩子了。
他已經學會了掩蓋自己的想法。
澤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只輕聲喃喃道:「夢殿的生活太無聊了,或許,收養一個會熱鬧一點……不過,風險還不小的,一旦幼崽夭折,我也要受到懲罰。」
眷依舊沉默。
「領使……領使?」身邊主殿的人叫他。
眷回過神,
「主殿需要一個領使繼承人,您先選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