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問句。
猩紅的眼睛轉了轉，扯動著突出的神經。
它用空洞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說：
「是我，抱歉，我當時在各個世界各個時間線之間尋找，耗費了不少能量，所以沒有跟你說上話，當時本想和你交流……」
澤忽然著急的打斷了它的話：「眷……你聽我解釋，我沒有告訴索恩，是他察覺到我心神不寧，搜查我的記憶才……」
主殿前的場景堪稱混亂，各種聲音交雜在一起，眷厭惡的皺了皺眉，
「閉嘴，我不想聽你解釋這些，事到如今，早就已經沒意義了。」
澤立刻噤聲，抿了抿唇。
眷不再理會他，「所以各位在我這裡演了二十多年的戲，甚至牽扯到高等文明，只是為了讓我身敗名裂？」
古博的瞳孔微微顫動，重新聚焦，扭了扭脖頸，笑著說：
「當然不是，美夢鑄就的樂園不可能毫無消耗，為了能讓美夢永遠維持下去，我們需要龐大的力量。」
眷不明所以，只聽【智械】補充道：「在這個文明中，沒有比神的力量更強大，所以他們需要一個神作為維持美夢運轉的能源。」
眷心中一動，忽然就聯想到自己用來自保編出的身份——神。
怪不得這麼多年，戮殿和夢殿都沒什麼動靜，面對越來越誇張的傳聞和越來越多按照眷的樣子雕刻的神像視而不見。
原來他們也在配合著自己的謊言……
「而我的目的與他們的目的有重合之處——造就一個掌控秩序的偉大存在，而你，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你天生擁有死生之權。」
眷身側的手忽然緊握。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是一枚棋子？
「你可以理解為……造神。」【智械】的聲音依舊空洞。
眷呼出一口濁氣，心中的諷刺、仇恨、可悲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陰沉的笑了兩聲：「造神？你們的計劃比我的謊言還要離譜……」
古博上前一步：「時機已經成熟，是時候完成最後的儀式了，只要在瀕死之時讓你接受弒神台火焰的洗禮，就能徹底喚醒你靈魂里的死生之權。」
他幾乎溫柔的勸道：「我們會銘記你的，眷，從今以後，你就是這世間真正的神，獨一無二的神，別這麼悲觀，我們在幫你將謊言變成現實嘛……」
數道目光落在眷的身上，仿佛豺狼虎豹一樣，幾乎要從他的身上刮下一片血肉。
古博朝身邊的天神族示意，他們將眷圍在中間，絲毫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淮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依舊能感覺到眷陷入了危險。
他呼吸急促，抬腳就要不管不顧的跑到眷的身邊。
他不該是一個人，淮心想，沒有一個人幫他，這樣的真實太殘酷了。
我得幫幫他，沒人站在他身後，那我就做這個例外。
明明沒有心臟，但他依舊感受到胸口處傳來的鈍痛，以及偶爾划過的一絲心悸。
他朝眷的方向伸出手，往前沖的身形卻忽然一頓。
澤從身後拽住了他。
淮依舊在不顧一切的往前跑。
然而不過相距幾米的人卻始終觸碰不到。
他明明曾感受過這人懷抱的溫度，聽見過他真實的聲音和心跳。
他始終知道，那個冷冰冰的領使，有著比想像中更溫和的另一面。
「微——！」
這一聲充滿擔憂和不甘的聲音刺激到了眷。
他腦海中的弦頓時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
眷腳步一動，通過餘光快速思考著突破口。
然而下一刻數道破空之聲傳來，幾根綠色的藤條瞬間化作堅硬的繩索，將眷牢牢捆住。
眷向淮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視線的盡頭，淮被澤扣住肩膀，金紅色的血緩緩往下流淌，整個人的四肢都化作藤蔓，紮根在地上。
淮已經低下了頭，失去了對外界的反應。
眷心中沒來由的湧上一股殺意，猶如困獸一般劇烈的掙扎了幾下。
他雙眼猩紅的死死盯著澤：「對自己的繼承人動手，領使的做派真令人意外。」
澤眼神躲閃，最後鼓足勇氣，只能看著眷腳下的地面。
他輕聲說：「如果他聽我的話把你控制住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局面了。眷，他不是純正的天神裔，他是被【智械】創造的，創造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控制你，對付你。」
他摁在淮肩膀上的手再次一緊，鮮血頓時汩汩往外冒，同時眷身上的綠藤也纏得更緊了。
「他本來是弒神者，可他竟然背道而馳，選擇維護你，他該死！」
身上的綠藤將眷的四肢和軀體包裹，眷手腳發軟，渾身都使不上力。
古博哼笑幾聲：「這綠藤對你有克製作用，別白費力氣了。澤，少廢話，帶他去弒神台，結束之後好讓我也進入夢境。」
澤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情願，但礙於他脖頸上的【智械】，只得作罷，控制著淮，用綠藤綁著眷往弒神台趕。
眷的金邊白袍早就已經破破爛爛，但現在已經沒人在乎他失不失禮了。
他渾身虛軟，脖頸無力的向後仰，露出脆弱的咽喉。
流水一樣的長髮拖在地上，沾滿泥土和淮身上流下來的污血。
許是出於不忍，澤控制著綠藤將他往上託了托。
眷看著頭頂的金紅太陽，渾身冰冷，他冷笑了一聲，聲音低啞。
他眼珠一轉，看向古博，嘶啞的問：「古博，為了一個虛假的美夢，你甚至願意出賣自己的身體給一個未知的存在？」
古博絲毫不被他動搖，側臉堅毅，「你懂什麼，【智械】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士兵的命！你身為神，徒有虛名，你能做到嗎？！」
眷聲音嘶啞，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癲狂。
「哈哈哈哈哈哈！救了你們的命？！原來你覺得他做這些是為了救你？！哈哈哈哈哈！」
古博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不要妄想挑撥離間！」
眷似乎沒聽到，等笑夠了，才意味不明的問：
「什麼情況下你戮殿的領使也需要被救了？聽說今早人族去而復返，收回了那幾個城鎮？古博……你不會是敗了吧？敗給了你最瞧不起的人類，還差點死了？」
古博拳頭瞬間握緊，屈辱的大吼：「澤！堵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