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茫中,顧微看見了自己真正的故土,以及那個從出生起就註定不得安寧的人類——眷。
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類。
一切的起源……原來那才是真正的世界,那才是他真正的故土。
顧微的靈魂漸漸下沉,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摁著他的肩膀,將他緩緩嵌進自己熟悉的軀殼中。
回憶很冰冷,弒神台的火涼得刺骨,一旦回想起來,就會渾身發冷,如墜冰窖。
即便是自己知道這是回憶,在意識漸漸的回籠的時候也忍不住身體微微發抖。
霍淮將他抱在懷裡,撫了撫他的脊背:「看到了痛苦的過去嗎?都過去了,現在的你,是顧微,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眷。」
綠藤緩緩收回體內,但霍淮沒有起身,而是依舊抱著有些怔愣的顧微輕聲與他說著話。
「現在,我們的記憶同步了,很榮幸與你擁有同一個故鄉,」霍淮收緊手臂,輕聲說:「……我的神明。」
顧微渾身一顫,低頭看著霍淮。
霍淮不知道什麼時候恢復成了顧微熟悉的樣子——那個只比他小兩歲,溫和又冷漠的青年。
他手臂的力量很大,似乎想要將顧微緊緊裹在懷裡,一點風都不受。
顧微艱難的抬頭去看他的眼睛。
是他最熟悉的樣子。
自己在作為眷被投放進懲罰副本的最後一刻,還在遺憾,自己看著淮從幼年走向少年,可惜無法看著他從少年走向青年。
沒想到兜兜轉轉,他還是見過了所有人生階段的霍淮。
那雙眼睛再也再有了白布的遮擋,顧微如願以償的看見了霍淮最真實的樣子。
「你和我的記憶……同步了?」他問。
霍淮埋首在他頸窩裡,低著頭,呼吸滾燙,聲音悶悶的:「嗯,我記得在神域裡的一切經歷,以及在現實當中和你相處的那些記憶。」
「所以你早就知道【智械】,也早就知道有遊戲的存在?」
霍淮的聲音明顯的低了下去,輕聲說:
「是的,【智械】找上了我,他想通過我引導你進入遊戲,但我不想讓你那么小就進去,所以一直沒有按它說的做。但我沒想到他聯繫的不只有我一個,也聯繫了澤。」
似乎在回想什麼痛苦的記憶,聲音有些乾澀,帶著明顯的內疚:「那時澤已經進入遊戲,找回了自己的記憶,即便我全力阻止,也依舊沒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你的父母死於非命是【智械】的手筆,那晚你本該情緒激動被拉進遊戲,但我變成你的懷裡的烏鴉木雕,將你進入遊戲的時間往後推。」
「你那時太小了,我無法告訴你這些,也做不到讓你這么小就去面對那些殘酷的真相。」
「【智械】的監視遍布整個世界,我沒有機會告訴你這些,直到【智械】系統升級,出現了幾個月的空白時期,我才能光明正大的接近你。」
「我本想循序漸進的告訴你真相,讓你自己選擇以後該怎麼走,卻沒想到【智械】提前完成了升級。」
「它敏銳的察覺到了我的目的。於是與澤聯手支開我,趁機讓因為遊戲失控的顧周成出現在了你的面前,之後……你都知道了。」
霍淮沉默了一瞬,才充滿懊悔的說:「抱歉……我沒有來得及阻止……你進了遊戲以後,我與【智械】做了交易,才得以用詭異的身份加入遊戲,再次見到你。」
「我本來想著幫你度過最艱難的新手副本就好,雖然我知道【智械】一定不會讓你死,但我還是不想那麼早讓你陷入瘋狂,我害怕你真的……失去自我。」
「但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執著的要將我帶出副本,你本該順著【智械】的設計走到遊戲的頂端,卻沒想到……你改變了想法。」
「顧微,我很開心你能依舊記得我,願意救我……」
「霍淮……你以為我對你的感情是假的?你以為我不會為你做出改變?」
「不,我只是……得償所願的太快,太不真實了。」
以前的眷雖然對他很好,但他不能確定他是真的想要與他共度餘生,還是僅僅看他可憐,施捨的一點偏愛。
所以即便他已經得到了,也依舊會患得患失,有種不真實感。
顧微抬起他的頭,盯著他的眼睛:
「我以為我已經表現的夠明顯了,我從不強迫自己去承認一段虛假的感情,所以……霍淮,從我允許你親吻的那一刻,就都是真的了。」
霍淮心中的石頭落地,他低頭湊過去親了親顧微的唇角,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雖然世界是虛假的,只是【智械】掌控下的一個泡影,但他們都是真的,對彼此的感情也是真的。
這次,他們之間沒有謊言相隔。
「【智械】不會無緣無故放任你出現在副本外,你變成骷髏手被我帶出副本的代價是什麼?」顧微問。
他感覺到霍淮的身體有些不穩,似乎隨時都會縮小變成原來的樣子。
霍淮似乎嘆了口氣。
顧微從未變過,他依舊能以最快的速度發現端倪,依舊冷靜,不會輕易被左右。
他說:「代價是……失去屬於人類的肉體,以後出現在你面前,只能是以詭異的姿態,並且【智械】能隨時取代我的意識。」
這相當於一顆定時炸彈,顧微想。
他或許能想到,十年前【死生】身邊的那隻骷髏手,是怎麼消失的了。
「時間到了,下個副本見,微。」
霍淮身上的金色流光快速流淌,幾秒後,他的身體化作糾纏在一起的枯藤,抱在懷裡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顧微站起身,握著手裡的長刀,輕輕應了一聲,「嗯,下個副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