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內。
漫天而落的火雨密密麻麻的砸下,掉落在蛆蟲身上時,它就像是一張易燃的紙,「呼」得被火焰覆蓋。
從頭到腳,不留一道縫隙。
龍吟打破了【造夢人】的精神值控制,眾人紛紛恢復理智。
霍淮猛得搖了搖頭,令大腦從昏沉中清醒過來。
他的大半邊身體因為竭力掙扎的緣故已經被藤化了,細細的藤條還沒有成年後那麼粗,此時正無力的垂著。
大腦的刺痛令他清醒過來的時候輕喘了一聲。
金紅色的火雨拖出長長的尾巴,仿佛一場宏大浪漫的流星雨映在霍淮的眼底。
地面都被砸得顫抖不止。
霍淮只有眯起眼的時候,才能勉強看清那條雲層中的黑龍。
「陸……」
他剛艱難的發出一點聲音,一陣巨大的火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纏著他的蛆蟲被砸中,眼看就燒到自己身上。
他拼命掙扎卻沒有半點作用。
他的力量基本都被先生拿走了。
就在他仰頭看著那條黑龍,預料自己就要命喪當場,變成一捧灰的時候,視野中的黑龍忽然消失不見了。
霍淮身上陡然傳來失重感。
他愣了愣。
有人從身後抱住了他。
還沒等他回頭看清那人的臉,頸窩便滑下身後之人的一縷黑髮。
顧微徒手扯斷了先生的禁錮,一手環繞著霍淮的腰,一手遮著他的頭,瞬間向後掠出幾十米遠。
「總是給我英雄救美的機會,霍淮,你真的很慷慨。」
青年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霍淮抬頭,望向那雙金紅色的眼睛。
「還不心動嗎?」顧微像是嘆了口氣,撥弄了一下他的耳垂,有些遺憾沒有看見那枚耳扣。
霍淮的耳廓陡然燙起來,面上卻皺了皺眉往後躲了一下,似乎有些反感他的輕佻。
顧微一挑眉,低頭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找個地方躲好,我來解決這些麻煩我造成的麻煩……」
他又塞給霍淮什麼東西,然後眨了眨眼就轉身掠向【造夢人】。
身後的霍淮看著她的背影,愣愣的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顧微塞給了他一片龍鱗。
所有的火雨都在他周身停了下來。
遠處,先生化成的蛆蟲不斷扭曲,發出悽厲尖嚎。
最後只剩下一捧灰燼。
——
「被烈火焚身的滋味還好嗎?」
顧微一抬手,長刀發出陣陣嗡鳴,自動回到了他的手裡。
他看著身上火勢漸漸蔓延的【造夢人】,嘴角噙著一絲笑。
【造夢人】的頭顱回歸,想逃,卻被身後的微生池那隻貫穿他心口的手釘在原地。
他的身體散發出絲絲黑氣,四肢不斷掙扎,試圖掙脫微生池的禁錮。
然而火焰的灼燒讓他的力量漸漸流失,根本使不上力。
顧微的身邊懸著密密麻麻數百面鏡子,想要晃他的眼,試圖讓他精神錯亂,繼而露出弱點。
然而這些……對顧微來說,已經完全不管用了。
他每往前走一步,身邊的鏡子就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繼而被長刀斬碎。
顧微的長髮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與【真理】和【黃雀】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們兩個忍不住一愣。
視線緊緊盯著顧微的背影。
【真理】的眼神極為複雜。
那一瞬間,他還以為【死生】從未離開過。
好像【死生】下一秒就會像往常一樣來跟他談製造武器的事,然後再無恥的要求賒帳。
他眨了眨眼,身側的拳頭緊握,慢半拍的抬頭看向【造夢人】。
【造夢人】不斷掙扎,聲音悽厲嘶啞,
「不好受……微,你當初就是這樣被弒神台的火燒死的嗎?」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顧微只覺得骨頭縫裡都往外滲著絲絲涼氣。
他到現在都還在怕冷。
那種靈魂如墜冰窖的感覺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但顧微只是捏緊刀柄,哼笑一聲,轉移了話題,「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
【造夢人】強行壓下想要慘叫的意圖,大口喘著粗氣,「……像誰……?」
「像你的……父親。那個夢殿的索恩,他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像一條蛆蟲一樣扭來扭去。」
顧微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心中湧上無邊的快感。
雖然【造夢人】不是罪魁禍首,但看著這個讓自己痛苦一生的幫凶,他還是忍不住激動的微微戰慄。
看啊……索伊思,夢殿的人都是這樣的下場,他們絕不會好過。
顧微抿唇笑出聲;「你還像另一個人,一個……自稱章誠,把頭顱摳下來遞給我的狂信徒。」
【造夢人】「噗通」一聲,身體失去支撐跪倒在地。
仿佛舊事重演,他艱難的跪倒在顧微面前,連說一句話都困難。
「那您喜歡那個狂信徒嗎?」
「當然不,」顧微立刻回他:「自欺欺人的東西。他信仰的從來不是什麼主,而是一個幻想出來的虛影。」
顧微用刀提起他的下巴,湊近了問:「【造夢人】,你那個美夢就這麼重要?甘願出賣靈魂給系統當走狗,只是為了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
【造夢人】忽然笑了一聲,視線穿透身上熊熊燃燒的火焰,
「您看過我最初的樣子。」
顧微愣了一下。
【造夢人】解釋道:「那個叫李澤的傢伙。」
顧微這才從記憶的角落裡搜找出那個早已模糊的身影。
「您知道他的願望是什麼嗎?」
顧微皺眉。
「他想有一個草螞蚱,就像當初除夕夜寄給你的快遞上,那個貼紙一樣。」
「他不明白為什麼隔壁的小夥伴有,為什麼他沒有。」
「他靠著題海戰術考上了一所出名的大學,那是他挑燈夜讀三載換來的結果。」
「可他上了大學之後,發現身邊的人天生有著聰明的頭腦,他們只需要吃吃喝喝,偶爾聽聽課,就能取得很好的成績。」
「他拼盡全力才拿到的東西,原來在其他人手裡這麼唾手可得。」
「他的大學課程學習的很吃力。身邊的人暗中諷刺他是書呆子,沒有天賦學什麼,不如回家種地。」
「個體與個體的差距太大了,有人出生在羅馬,有人終其一生,連羅馬的影子都看不見……」
「你說他甘心嗎……?」
「他不甘心,長久的壓抑讓他的性格格外極端。」
「他想創造一個所有人都平等的,不需要勞作,也沒有階級之分的世界。」
「他以為這只是妄想,直到被遊戲選中,直到想起自己作為夢殿領使時的經歷,直到想起你……」
「這世界上有神,神曾經真實的活在他的身邊。」
「明明是人類,卻能夠在災厄的侵蝕下保持理智,明明是人類,卻不懼怕弒神台的火,明明是人類,卻七情六慾極為寡淡……」
「所以你一定能成為一個……一個合格的神,無情的審判眾生,又能仁慈的一視同仁,降下福祉。」
「我一開始的確想要將成神後的你作為驅動夢境的能源,但我後來後悔了。」
「天神族……天神族是這個文明抹不去的污垢,他們已經墮落到相互猜忌、爭吵、算計。」
「他們不配生活在極樂之地。」
「神,可以自己創造一片樂土,就像創生之神創造了天神族一樣,您完全可以成神後創造一個新的文明、新的種族……」
「只要像【智械】說的那樣,陷入瘋狂,然後在瀕死之際轉變為絕對的理智,再加上你的……你的死生之權,就可以創造一個真正的神……」
【造夢人】渾身被烈火包裹,竭力向顧微伸出手:「你已經……快要成功了,又為什麼要復活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們是阻礙……是負累……」
他似乎想扯住顧微腿,然而顧微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你怎麼不說話?」
顧微嗤笑一聲:「對你,我沒有什麼想說的,你的理念,我也並不贊同。安心去死吧……你的獨白結束了。」
【造夢人】竭力想要靠近他:「你不想……不想知道十年前的真相嗎?比如到底是誰在決戰前夕殺了微生遲……」
「除了你和系統,還能是誰?」
顧微垂眼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去地獄等著【智械】吧,我會回到十年前,再以同樣的方式殺你一次,總得有始有終不是嗎?」
顧微拿出銀色的懷表,看了看時間。
他要親眼看見【造夢人】死,以防對方再整什麼么蛾子。
然而他剛一垂眸,虛空中便傳來「滴——」的一聲。
顧微眉心一跳,立刻抬頭。
一道熟悉的猩紅裂隙出現在眼前,正緩緩張開,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球。
【回到十年前嗎?不妨帶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