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的記憶重新浮出水面,那些因為年歲小而模糊不清的畫面甚至也漸漸清晰起來。
那個手持匕首,忽然從路邊衝上來的男人,神色中的癲狂和絕望他幼時看不懂,而現在,他已經對這種表情無比熟悉了。
每一個死在遊戲裡的玩家,在現實中,死前的最後一刻,臉上幾乎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那個的男人沖向他的父母,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破安保,沖向那對夫妻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就仿佛有什麼未知的存在,為他掃清了障礙一樣。
一路暢通無阻。
此時,那個迷茫無助,坐在監控前查看這段錄像的小男孩已經長大,他終於時隔多年看清了真相。
【造夢人】原本熱情的姿態平靜了下來。
他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罪人,靜靜的立在原地,放棄了為自己狡辯。
所有的陳詞,這個時候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嘆了一聲,閉了閉眼,復又睜開:「抱歉,雖然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但傷害你的家人不是我的初衷,我沒有參與,我只是……」
「你只是選擇了冷眼旁觀,然後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甚至在觀察我的弱點,以便我進入遊戲後你能快速的接近我、掌控我,對嗎?」
顧微打斷了他的話,替他說出了那些難以啟齒的私心。
「傷害我的家人不是你的初衷?」顧微撐著桌子緩緩起身,走向【造夢人】。
罕見的事,當他從【造夢人】聽見這些真相的時候,他的心中竟然一點也不驚訝,像是潛意識早就預料到了他的背叛一樣。
心中沒有被背叛的意外和悲傷,只有不斷上涌的憤怒和殺意。
顧微語氣森然,手指微動:「如果這不是你的初衷,那什麼是你的初衷?」
他湊近死死盯著【造夢人】的雙眼,仿佛下一秒就會崩潰憤怒的吼叫,但令人意外的是,
他的語調依舊保持著平靜。
「你和系統盯上我,是為了什麼?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造夢人】似乎有些忌憚他現在的狀態,又有些憐憫的後退一步,好好看著顧微的臉色。
「為了什麼?【智械】說你的記憶正在漸漸恢復,可你明明還什麼也不知道啊……」
顧微猛得出手掐向他的脖頸!
明明蒼白虛弱到青脈都清晰可見,可手上的力道卻只增不減。
短短几息的時間,【造夢人】就臉色發紅,下意識抬手握住顧微的手腕。
「【死生】,你不像之前那麼冷靜了。」
顧微手指緊攥,臉色並不猙獰,但眼中的冰冷和恨意簡直要化為實質。
「系統空間裡,玩家之間不能自相殘殺,你已經與主系統交鋒過了,確定還要再挑戰規則嗎?」
明明被扼住脖頸的是【造夢人】,可從他的反應中卻看不出絲毫懼色。
「你以為我不敢嗎?」
顧微手指再次緊攥,青筋暴起,【造夢人】的脖頸已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彎折,被顧微徒手擰斷脖子。
【造夢人】眼皮一跳,他沒想到他都說到這份上了,顧微竟然還要與規則對抗。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造夢人】只得竭力砍向顧微的手肘,以生平最大的力道猛得一掙!
他離開顧微手掌桎梏後立刻後退一步,顯然已經沒有了剛剛的從容。
「你真想殺了我,【死生】?!你還有傷在身上,再和系統交鋒一次,誰都救不了你!」
「我從不渴求任何人的拯救。」
顧微再次渾身一動,死死盯著【造夢人】的臉,「要麼告訴我你們的目的,要麼去死!」
【造夢人】眼見他發瘋失去理智,徹底沒有了和平交談的可能,只能不甘的咬了咬牙,「你先冷靜一下,我們下次再談。」
他立刻主動向後退,隨即轉身快步離開。
顧微沒有跟上去,身體裡被憤怒調動起最後一點力量消耗殆盡,他只能無力的扶著門框。
那隻手骨節泛白,依稀能看出他的恨意和不甘。
他的眼中再次被金芒覆蓋,灼痛再次襲來,只是這次,顧微早有準備,所以反應不大。
他看向自己的面板,發現上面的數值變成一片空白,只留下一行字——
【您已與直播演繹系統斷開連接,正在重連。】
顧微眼前陣陣恍惚,數以萬計的石碑憑空出現又消失不見。
是剛剛那股讓他突破系統限制救下霍淮的力量。
竟然……還有屏蔽系統的效果。
他看向自己手。
他的權限,竟然在【智械】之上嗎?
「拿到了嗎?」他忽然出聲道。
腳下,黑色骷髏手從角落裡跑出來,抓著一塊白布,似乎是從某件衣服上撕下來的,邊緣形狀奇怪。
那塊白布上,繡著【神諭】公會的紋章。
在剛剛顧微與【造夢人】發生的衝突時候,霍淮趁【造夢人】不注意,快速從他的身上扯下了這塊布。
【神諭】公會的紋章,是【神諭】成員互相確認身份的第二層防護。
有了這個,顧微可以潛入【神諭】內部,搞清楚【造夢人】在搞什麼名堂。
顧微抓起那塊白布,死死攥著:「【造夢人】發現後會第一時間通知下去,讓【神諭】公會的成員警惕起來,所以我得在這個紋章失效前,儘快使用。」
「滴滴」兩聲過後,他的面板恢復正常。
而在那之前,顧微已經將那塊白布收了起來,骷髏手也重新爬到了他的肩上。
顧微轉身將門虛掩,轉身攏著衣袍重新坐了回去。
在轉身的那一剎那,顧微的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照這樣看,系統對他的監視就沒有停止過。
那麼自己之前與【黃雀】和【真理】幾人的見面,以及他們商量的計劃,就已經被系統知道了。
目前來看,自己毫無疑問與系統站在對立面,所以【智械】一定不會放任計劃繼續進行。
它一定會進行阻撓。
顧微走到桌後坐下,隨便抽了一張紙,在空白的紙上漫無目的畫著線條。
那些幼時常見的符號重新出現在紙面上,凌亂的排布著,看不出任何規律。
【智械】會通過這些符號在分析他此刻的心理活動,所以,這也算是一種干擾吧?
那就先從我為你建立的迷宮中走出來吧,【智械】。
顧微手上不停,大腦內卻在重新回想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試圖通過上帝視角來俯瞰全局,抓住所有可以利用的條件,確保沒有任何疏漏,也無法再得到任何其他有用的消息後……
他像是將壘好的牆全部推倒,又像是孤注一擲的賭徒押注了自己的全部籌碼。
將計劃全部推翻。
這個計劃已經是一個被蠶食得一乾二淨的空殼,空有其表。
這個計劃將不再是他的全部,他將以此為偽裝,重新在內部搭建更堅不可摧的堡壘。
他的思緒瘋狂交織,形成一條又一條計劃,然後快速推演,將所有不完美的計劃全部丟棄。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
他必須快速做出調整,並為了計劃的成功率,他只能獨自鋪下這層網。
然後在不斷的自我詰問中,獨自走在這條漆黑的路上。
顧微做出一副煩躁的樣子,緊緊皺著眉,任由霍淮怎麼安撫都沒用,看起來極為焦躁,仿佛一隻困獸一般。
但事實上,他的內心非常冷靜。
他緩緩停下筆,視線瞥向自己辦公室的書架。
那裡,有一本經常被他的翻閱的筆記本。
他習慣將自己的思路記錄下來。
他曾以為寫在紙質材料上就不會被系統讀取到,在此之前,所有的玩家都是這麼以為的。
但現在,顧微毫無疑問,自己在上面記錄的東西已經被【智械】翻閱過了。
那上面接著一下他的想法,比如他和【黃雀】以及【啟明】他們制定的計劃中途出了變故該如何應對。
甚至為了防止有人叛變,還記錄了備用計劃。
但現在看,都用不上了。
「哥哥!」
門口忽然響起一陣熟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
顧微愣了一下,仿佛飄在空中的靈魂忽然落回了身體裡。
那種靈魂深處的熟悉感,將他拉回了現實。
顧微愣愣的看向門口。
是小九,這陣聲音只有在小九獲得新寶石的時候才會出現。
下一刻,小九熟門熟路的推開門走了進來。
因為換了更加堅固的金屬門,所以推門的時候廢了些力氣。
小九興沖沖的跑過來,獻寶一樣緊緊攥著手,燈光下,她手裡的東西好像有著長長的「尾巴」。
「看!我從上個副本得到的!」
小九跑過來抱著他,攤開手,將戰利品展示給他看。
顧微怔了怔。
他罕見的猜錯了。
小九新得到的,不是一塊絢麗的寶石,而是……
一塊銀色的懷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