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舅娘腳步匆匆的出門去找同事林老根了,昏暗寒冷的巷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
四十四歲的林老根有自己獨門獨戶的房子,家裡的孩子早就成家立業了,老大在縣城工作,老二在隔壁縣,老三今年考上了高中,在縣一中寄宿也不在家。
家裡只有他和自家婆娘兩個人。
自從自家婆娘又懷上之後,林老根沒睡過一天好覺,老早就醒了,躺不住起身去廚房給懷孕的婆娘燉雞蛋羹,等人起床了吃。
蛋液坐上鍋之後,林老根坐在廚房門口抽起了葉子煙。
深秋的早晨,天色墨藍,寒冷的風吹的人抖抖嗖嗖,頭髮也隨著左耙右打的。林老根煩躁的扒拉了兩下頭髮,黝黑乾癟的臉皮抽搐了兩下。
他和婆娘是雙職工,養活著三個孩子,讀書立業結婚,一個接一個的都快把他們兩個吸乾了,苦日子過了二十多年好在就要迎來勝利了。
等把老三供出去,自己和婆娘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以後也能過上幾天鬆快日子。
誰承想這個關頭,婆娘又懷上了。
自己都這把年紀了,孫子都有兩個了,實在是讓人笑話。
四十幾歲,說老不老,可說年輕,那也算不上啊。
不要給孩子們找麻煩,這是兩口子商量之後的結果。
可去衛生所一看,人家醫生又說婆娘這個年紀不敢打,什麼器官條件不好,怕到時候大出血。
兩人又去鎮上衛生院看,人醫生也是這個說法,年紀大了打孩子危險。
林老根又問打都危險,生下來就不危險了?
人醫生不說話。
老兩口乾脆去了江岸縣,縣醫院的醫生倒是給了準話:「打孩子危險,生孩子還是危險。但是在孕期儘量調養,能降低生孩子的危險。」
到了這個地步,就不是留不留孩子的問題了,而是要想辦法留住自家婆娘命的問題了。
老兩口提著醫生開的一包中藥,拿著孕婦營養品供給的條子,買了兩斤黃豆,兩斤紅糖,回公社養身體去了。
每個月林家兩口子都要去一趟縣醫院讓醫生看看情況。
兩人來回的車費、養身體的花費、每天一個雞蛋、隔三岔五吃一頓肉、吃一次豆腐、老三的學費生活費、到時候去醫院生孩子的錢.....
林老根和婆娘兩個人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出頭,每個月存不下錢不說,還得動用兩個人微薄的存款。
壓力可是真不小。
一把年紀還鬧出人命,林家兩口子都不願意讓自家老大老二出錢,怕媳婦們背地裡對他們兩人有說法。
咬著牙也要自己扛著。
就為了錢這事,背地裡愁的林老根舌頭上長了好幾個泡,白頭髮都冒出來了。
當李家舅娘上門來說這個事,剛剛點了兩句不白辛苦,林老根就直接點頭同意了。
把廚房的火撤了,兩人關上門就朝著廢品回收站去。
早晨六點多鐘,天依舊是黑的,林老根走在同事身後,看著回收站灰白的牆被一大團黑色的東西擋住,心中一跳。
東西不少啊。
挺好,東西多,錢肯定也少不了。
李舅娘看了一眼蒙著臉的女人沒說話,徑直打開廢品回收站的院門,和林老根說到:「林哥,你先稱一下東西有多重,我和人說一下廢品收購的規矩。」
這是公家的收購站,不是他倆的一言堂,她肯定幫忙,但不是華家認為的那麼簡單。
林老根也不好奇,陳老妹(大舅娘姓陳)也幹了小半年了,知道他們的規矩,點點頭推著板車往裡走。
等人進去了,李舅娘拉著張嬸往邊上走了兩步,問:「我妹夫他們在哪呢,我有事和他們說一下。」
張嬸有點慌張,這和華家爺奶說的流程不一樣啊。
但眼前這人她認識,知道是李友文的嫂子,有些同手同腳的帶著人找到了正在等待的華家爺奶。
也不廢話,李舅娘直接說:「我這邊可以收,但不能一次性收。」
五八年的廢品回收站,對於小宗的個人的收購,都是交付廢品之後直接換取現金。每天,李舅娘他們這些收購員都會在供銷社的財務科,領取固定的兩百元用於現場收購。
而針對機關單位,或者大宗大額的廢品回收,像工廠移交的金屬邊角料,就需要單位證明或者街道介紹信進行交易,通過單位之間的轉帳或者記帳來結帳。
華家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才悄悄來,自然拿不出街道的介紹信。
那就只能由李舅娘來操作了。
東西先稱重,她和林老根共同開具一張收貨單,寫清具體重量,每天分批登記,等到月底併入三千斤的收購任務,統一匯總,運送到縣級供銷社。
一輛車架子對於個人來說十分驚人,引人注目,但對於收購站來說,也不過就是半個月的任務罷了。
看華家人同意了,李舅娘帶著張嬸又回到了收購站。
林老根已經稱好重量了:「一千九百六十八斤,其中廢舊鋼鐵底盤大梁、車身骨架一千八百二十斤,剩下的有黃銅的散熱水箱、紫銅的發電機,電線、化油器,鉛制的鉛酸電池、鉛制配重塊,合金的軸承。」
比估算的多了不少,張嬸緊張又躊躇,不知道該說啥,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舅娘沖林老根招了招手,兩人背對著張嬸說了一會話,開了一張收貨單給她,就把人送了出去。
「我還得趁著天沒亮先把東西先運到庫房放著,時間比較急,就不送你過去了。重量你也知道了,我和你說一下價格,你回去了和他們說一下:廢舊鋼鐵七毛二,電機銅線啥的八塊一斤、黃銅水箱四塊六一斤、鉛蓄電池、配重塊一塊二一斤、軟合金兩塊一一斤。
廢鋼鐵1310.4元,剩下那些加起來473.6,一共一千七百八十四元。」
李舅娘已經和華家爺奶談好了,要給林老根一百塊錢的好處費,自己也拿一百塊,另外兩個同事一人拿二十,畢竟東西放在庫房呢,瞞不過他倆。
至於為啥拉林老根參加,還給他一百塊那麼多,還有一個原因:供銷社管收購站的副主任,是林老根媳婦的堂哥,人有關係。
也就是說忙活這一夜,張華兩家人收益一千五百四十四元。
在這個工人們喊著三十八元萬歲的年代,一千五百四十四元,是一個工人不吃不喝三年多才能掙下的錢。
返程路上,哪怕錢還沒到手,所有人都是快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