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周遭寒意逼人呵氣成霜,推著公雞車走了二十多公里的華少洪卻熱的棉衣都扣不上。
大敞著懷,露出裡面的黑色毛衣,額角的頭髮都被汗珠潤濕,隨著一行一動鋼絲般的頭髮蒸騰著冒白煙。
「為什麼送我回去?為什麼!我也是家裡的一份子啊,憑什麼把我送走!你要是把我送到爺爺奶奶家,我就去媽媽墳上哭,說你不是好爸爸,把小五送走還不算,還要把我也送走!」山木又生氣又害怕,小五被送到大舅家,就是大舅的孩子了。他被送到爺爺奶奶家,不會再也回不來了吧。
看著小兒子死死拽著公雞車不鬆手,還嚎著要去媳婦墳前告狀,華少洪心中也來氣,抬起公雞車的把手,把車斗里的山木直接倒了出去。
「瞅你這個煩人的勁兒,真是欠揍!回了村里,就你這樣的一天得被人打三頓,比吃飯還勤。」華少洪推著公雞車就往前走,路過踉蹌站穩的山木還不忘抬腿給了一腳。
個臭小子,盡給自己找事,還好意思抱屈。
山木被他爸的暴躁和不耐煩嚇住了,站在原地,緊咬牙關噙著淚,可憐又倔強的看著他爸的背影。
華家老兩口挎著兩個包袱跟在後邊。
華爺爺手裡握著一個火把,正在熊熊燃燒,伸出空餘的手把小孫子一把摟住往前帶。
華爺爺說話聲音低沉和藹,是一種老人哄孩子時才會帶出來的腔調,說:「別和你爸犟,你爸多心疼你們這些孩子,外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你爸一個人拉扯你們,你還這麼說他,多讓人傷心。」
往日浮現眼前,山木更感覺委屈了,昨天還親熱的叫我小疙瘩,今天就叫我臭小子,還要把我送走,他爸實在是翻臉無情!
他大哥也不管,他姐也不管,連識書都不管他,他就是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嗚嗚嗚嗚嗚。
越想越傷心,山木哭得直抽抽。
華爺爺一看山木啥都聽不進去,一副他被家裡拋棄哄不好的樣,和華奶奶對視一眼,決定還是說實話吧。
「別哭了別哭了,哭的這麼難聽,你也不怕把狼招來了。我和你說實話吧,你爸把你送爺爺家去,不是不要你了,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啥原因?」
「昨天晚上錢家兄弟倆和他們表哥一起去防空洞找廢品,真讓他們找到了戰爭年代留的廢槍炮。他們就想把東西弄回家賣錢,搬不動就拆,沒成想裡面的火藥竟然還能用。
當場就把錢衛國炸死了,那個小的和他們表哥都還在醫院搶救呢。」華爺爺語氣有些沉重。
不管往日裡錢衛國是個多調皮的孩子,現在人這么小就死了,還是讓人唏噓不已。
八歲都不到啊,真是可憐。
山木的哭聲一下停止,不可思議的睜大雙眼,衛國死了?
他現在對死已經有了概念,人死了就會埋進土裡,再也出不來了。
衛國再也吃不到雞蛋,吃不到桃酥,吃不到肉,所有的美味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而自己也再也看不見衛國,聽不見他的聲音,時間久了他還會忘記衛國的點點滴滴,就像他已經有一點忘記媽媽的聲音和氣味。
看小孫子不說話,華爺爺繼續說道:「你錢嬸子性格本來就不講理,現在倆兒子一死一重傷,她就更瘋了。
說賣廢品這事是你攛掇的,衛國死了她要你賠命。
她才死了兒子,大家都覺得她可憐。咱家也不能把她怎樣,你爸和你哥只能連夜把咱送回村里去,先躲躲吧,不去刺激她。
等過段時間,你再回去。」
山木一直沒說話,他覺得自己快活輕飄的像只小鳥的人生,突然變重了。
他腦海里浮現衛國笑嘻嘻的面容,他們一起去撈螺螄、去抓螳螂、找泡子,大街小巷的找廢品,去供銷社換糖吃。
他想像著,錢嬸子披頭散髮猙獰的恨不得生吃了他的樣子。
他張不開嘴,也抬不起腿。
全靠著華爺爺往前推著,像在說別怕,他們都在身後。
農閒時分,村里人卻閒不下來,除了要去煉鐵煉鋼,還要出人去修水利、修大壩、修路,事情多的不得了。
等四人到村里時明明才早上八點鐘,村里卻已經沒啥人了。
之前山木年紀小走不了那麼遠,他媽喪事那天是他第一次回村。
可當時他恍惚又害怕,根本沒仔細觀察周圍,牽著他爺的手,山木仔細的看著。
近處是黃土地,黃土牆,黃色的干稻穀房頂,入眼全是灰撲撲的。
遠處的大山本該是一片深淺不一色彩斑斕,卻因為最近的砍伐漏了黃土皮,像長在頭上的斑禿似的,醜人膈眼。
一路走來,沒看見一個大人,全是些背著背簍,穿著單衣單褲,耷拉著草鞋的小孩,背著半人高的背簍,腳步匆匆的一閃而過。
又走了十來分鐘,山木跟著來到一個屋頂不是稻草而是瓦片的房子,格局和自家有點像,一個正房在中,左右兩側兩間廂房。前面的院壩夯實平坦,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華爺爺把堂屋的門打開,笑著說:「行了,到家了。」
山木左看右看,問:「這麼大房子就你和奶奶住嗎?」不會害怕嗎?不知道為啥一想到自己要住在這兒,他心裡就慌慌的,有點害怕。
華少洪自顧自的去廚房裡蒯了兩瓢竹管引來的山泉水,分給幾人解渴。
喝完水也不想把水瓢放回去,一屁股坐在了條凳上,趴在桌子上累的不想說話。
華奶奶:「對呀,家裡就我和你爺爺。剛剛進門的時候看見附近那兩戶人家了嗎?那是你大伯二伯的家,要有啥事,在院子喊上一聲他們都能聽見。」
除了山木,幾人都趕了通宵夜路,睏乏的很,隨便洗了洗,就回房間睡覺了。
山木沒那麼困,又不想離開他爸,也跟著上了床。趴在他爸的肚子上,像個青蛙一樣把他爸夾住,躺著躺著也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他爸已經不在床上了。山木趕忙從床上下來,耷拉上鞋子往外走。
剛一出右廂房,就看見院子裡站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個小孩。
大家聽到聲音一起回頭看向他,眼神中有單純的打量、有羨慕、有嫉妒、有友好、也有和看見陌生人一樣輕飄飄的。
猛地見到這麼多人,山木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不自在的挪動著步子。
往左,他們的視線就往左;往右,他們的視線也跟著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