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都麻爪了,乾脆站在原地,扯著喉嚨喊:「爸爸!爸爸!你在哪兒呢!」
「喊什麼?喊什麼?你被狗咬了啊?」華少洪從堂屋裡出來,山木刺溜一下跑過去抱住他爸的腿。
越在爺爺家待的久,他就越害怕,越想黏著他爸爸。
華少洪回家的次數不少,幾個侄子侄女對的上名字,輕拍著山木的腦袋給他介紹:「這是你大伯家的,有德、有才、有麗。另外幾個是你二伯家的,春梨、振新、夏荷、振國。
除了振國四歲,大家都比你大,你叫哥叫姐就行。」
山木大致掃了一眼,乾巴巴的叫到:「哥,姐,你們好。」
他這番扭捏的作態把華少洪逗的直想笑,臭小子在家的時候飛揚活躍的,進進出出嗚嗚喳喳的,啥時候見過他這副模樣了。
現在鄉下吃的是大鍋飯,華少洪陪著爹娘小輩們去食堂吃了頓水煮一切的午飯,也沒說等晚上和兩個哥見個面,連家都沒回,嘴一擦推著車車就走了。
山木被他爺拽住胳膊,又甩又跳嗷嗷哭,可惜他爸連頭都沒回一下,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堂哥堂姐們就站在一邊看著。
夏荷和有麗都是家裡的老三,年紀八歲,從小關係就好。看著山木鬧這一出,爺爺一點都不生氣,還好言好語的安慰著。
夏荷忍不住撇嘴,小聲對有麗說:「你瞅他那樣?像是誰把他賣來的,多稀罕他來。」
有麗是家裡的小閨女,性格比較平和天真,只是眼巴巴的看著山木的衣服:「他的棉衣上都沒有補丁哎,他裡面穿的那套藍色的衣服看著好精神。」
自從華奶奶把勞動布褲子給山木改好之後,那套衣服就沒從山木身上下去過,天天出門都要穿。
單穿冷,外面得套件棉衣,又覺得勞動布磨人,裡面還貼身穿著他哥傳下來的純棉汗衫。
板正的制式勞動服,領口露出一點白色的圓領汗衫,外面暢懷穿著一件翻領黑色棉衣,腳上是黃膠鞋。
在五十年代末,山木的穿搭就有了疊穿的精髓。
聽到有麗這麼說,夏荷低頭看了看自己:三手的棉衣,四手棉褲,二手棉鞋。
整個裝扮突出一個土裡土氣,嘟嘟囔囔,不管她怎麼昂首挺胸也一點都不精神。
夏荷瞪了依偎在她爺身邊抹眼淚的山木,轉身就往大隊的小學去。
穿的好有啥不得了的,鎮上人有啥不得了的,她也能考上初中考上中專,成為工人留在城裡。
有麗看夏荷直接走了,叫了自己兩個哥哥一聲,和爺爺奶奶告別之後轉身就追了去,是該去學校了,不然該遲到了。
七個小孩,除了十五歲沒考上初中輟學的有德,才四歲的振國外,全都在大隊的小學上學呢。
老大的家的有才,老二家的春梨都十二歲了,正讀六年級。從小到大就聽自家爹媽在耳邊說,就是沒文化才留在了村里靠天吃飯,讓他們一定爭氣以後像三叔四叔小姑一樣考到城裡去。
倆孩子學習挺刻苦的,急匆匆的帶著弟弟妹妹去學校,就怕遲到耽擱了。
鎮上的學校不上課了,大隊的學校倒是沒受影響。
也許是吃得飽飯,機會多的地方講理想;吃不飽飯向上之路只有讀書的地方拼未來吧。
一下午山木就呆呆的坐在他爺家裡的地壩邊上,望著村頭的位置,期盼他大哥意南和姐姐愛香能突然出現。
一直盼到太陽西沉,盼到出去幹活的隊員都回來了。
華家老二修水庫的時候被炸起的石頭打了腿,走起路一拖一拖的,隨意的抬眼掃了一下,就看見自家爹娘的壩子上坐著個小孩。
「哎,那小孩誰啊?咋在咱家壩子上?」
幾個人里就大伯母劉美琴最先認出來,有些不確定的說:「看著像三弟家的三小子。」
爹娘回來了!
四人加快了腳步,連自己家都不回了,先去爹娘家。
華老二也不管有些害怕的山木,直奔堂屋,聲音飽滿洪亮:「爹娘,你們可算回來了,一去一兩個月,我還以為你們被城裡迷了眼不回來了呢。」
老爹老娘不在家,就是感覺不對勁,哪哪兒都不對勁,心是飄著的盪著的,空落落的。
華家爹娘看到幾人也挺高興的,發現老二的腿受傷了,心疼了好一會呢。
一家人說了一會話,互相關心完,華爺爺才看見悄悄躲在門口的山木,招呼過來介紹:「老三家的山木,回咱村里待一段時間。」
二伯娘丁秀是個愛拔尖顯擺的,立刻出言糾正:「爹,咱現在叫大隊,學農大隊,不叫村了。」
又問道:「老三養不起孩子了?一有啥事就回來找爹娘,去他家白幹了兩個月活兒不算,現在還扔個孩子回來?
他讓人李家養孩子可是給了個工作的,現在讓我們養,不得再拿個工作出來啊?」
又想起那份工作,兩對夫妻恨的牙疼,差一點他們就變成工人家庭了,吃上供應糧了。
現在工作沒了還讓他們幫忙養孩子,多大的臉,真把自己兄弟當外人擠兌唄。
另外三人心裡也不高興,沒人制止老二媳婦的話。
山木感受到四個大人都不歡迎他,看他的眼神又是嫌棄又是厭煩,好像他是什麼髒東西。
在家裡二姐愛香也總是嫌棄他,時不時還動手打他,可山木從來不覺得有這麼難受,不舒服過。
眼眶熱熱的又想哭了。
華奶奶臉一跨,很不高興的說:「當著孩子面你們說啥呢,有點長輩樣子沒?還好意思說小五的事,當初我說把小五接回來,是誰在哪左指右擋的?是你們不願意接,老三才說把小五送李家去的。
現在倒是怨上了,早幹嘛去了?」
後來還不聽她和老頭子的勸,跑到人李家去鬧,真真是把他們老兩口的臉都丟盡了!
老大媳婦聽著婆婆這不點名不道姓的話,臉上忍不住一紅,是,當初是她拒絕了老三把孩子送回來的提議。
但是當時老三也沒說,養個孩子還給個工作啊。要是她早知道,她絕對把那小丫頭當觀音菩薩供著啊!
明明就是老三在那兒耍心眼呢!
華爺爺把眼淚吧嗒往下掉的山木摟在懷裡,皺著眉頭說:「都是親兄弟,非得搞得比陌生人還不如,說出去不丟人嗎?
你們眼裡就只有錢,一點兄弟情份都沒有,憑什麼要別人對你們掏心掏肺?誰的命賤一些,誰是傻子嗎?」
華奶奶把桌子上的包袱打開,是華意南堅持給老兩口買的,華奶奶前幾天剛剛縫好的華達呢外套。
從外套的內袋裡摸出五十塊錢。
「衣服是意南給買的,錢是老三給的。人老三一家從來沒把事情做的難看過,我勸你們也別把話說的太難聽。
山木是跟著我和你們爹一起住的,不用你們出一分力,要是再讓我聽見你們說那些不著邊的話,給小孩甩臉色。
哼,你們就看下學期開學,還能不能從我這兒拿到幾個孩子的學費吧。」
「娘!」
「娘,你不能這樣啊!那可是你親孫子親孫女!」
四人皆是變了臉色,要不是華家爺奶在出孫子孫女們的學費,就憑老大老二自己掙,他們可拿不出錢一個接一個的供呢。
「我為啥不能這樣?就他們是我的孫子?山木一樣是!
我和你們爹就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又不是要你們割肉,你們叫喚什麼?做到了,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做不到,你們就等著孩子恨你們吧!」
在華奶奶的一頓敲打中,山木在老華家的生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