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前,華少洪找到了自家大兒子:「意南,有德說大隊裡日子挺難過的,要不我們提前把山木接回來吧。」
過年沒回爹娘家,到現在華少洪已經半年多沒看到過小兒子了。
從小就在眼皮子地下長大的孩子,猛不丁的送走這麼久,什么小兒子有多調皮的記憶全都淡化了,只剩下想念。
錢家媳婦最近狀態也好了些,偶爾還會去河邊洗衣服,晚上吃了飯也會出來歇涼。
華少洪碎碎念:「你有德哥說了,過完年山木可懂事了,知道幫你爺奶幹活,上課也認真多了,放學就搬個凳子坐在屋檐下寫作業呢。
應該是長了教訓了,等我下次放假就去把他接回來吧?你說呢。」
華意南此時正拿著在任老師那兒借的報紙,給愛香讀報呢。聽到他爸說起山木的事,一時間還愣了一秒。
有點慚愧,他竟然把自己這個放在老家的弟弟忘記了。
和華意南這個半道大哥不同,愛香可是和山木一起長大的,時常會想起對方。
只是不愛歪纏,既然哥哥說了這學期結束才接山木回來,小姑娘就在日曆本上數著日子等著。
現在聽到她爸提起了,忍不住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她哥。
連一邊玩草編娃娃的小識書也看了過來,她想她小哥了。
一家四口在,三位都投了贊同票。
華意南也沒意見,不過他說道:「是要接回來,不過還是等山木考完試,放暑假了再去吧。
也就還有大半個月。
他好不容易沉得下心上學了,還是讓他有始有終,免得匆匆接回來心又飄了。」
華少洪自覺不是摜孩子的人,想了想也同意了。
說完了山木的事,華少洪又說起從大侄兒那聽到的大隊上的事,長吁短嘆。
明明年景就不好,偏偏還生出許多風波。
剛剛過完年時,大隊響應號召,晚上沒事的時候就會叫隊員們一起開大會學習精神。
一群人也不是識字,光聽大隊長講報紙,什麼政策精神樣樣左耳進右耳出,就記得上面那些震撼的糧食衛星。
「俞城建國一社出現天下第一田」
「稻畝產三萬六千九百多斤」
「福城海星公社創花生畝產一萬零五百多斤記錄」
「.......」
無一不讓這群老農民咋舌。
正月都還沒出呢,春寒陡峭,也不知道那個大聰明有勁沒地方使,提出要提前下穀子育種育秧。
此話一出,也不像瘟雞似了,個個來勁,討論的熱火朝天。
華家所在的生產隊隊長上台講話了。
滿大隊的人都在呢,那也不能平平常常講。
先清了清喉嚨,亮了亮嗓子,開口就是一段順口溜。
「春雷一聲震天響,各位隊員你聽我講!
領導政策我擁護,今晚回去就是干!
犁好秧田下足肥,最多五天就出田!
領導要是不放心,隨便檢查做指點!
我們小隊有決心!不奪紅旗不眯眼!」
太排面了,隊員們都為他歡呼叫好。
大隊又不止一個生產隊,看他這麼招搖,別的小隊長也是上台一一表態:你說五天完成,我就說四天完成。
等下一個就說他三天能完成!
總之大家一個比一個幹勁大,行動快,完成好。
大幹快干。
然後大隊去年留的種稻就全白瞎了。
別說育秧了,一大半綠頭頭都沒能冒出來,覺得溫度低了拿到鍋上一加熱。
哎?
半熟了。
沒辦法,大隊長只能把這批種稻連殼一起磨了,讓隊員們吃了一頓喉嚨都要劃破,帶著股怪味的饃饃。
等開春了,大隊只能去公社的糧站買種稻,又多花了一筆錢。
經此一事大隊上下都不敢再胡來了,老老實實按著老黃曆,該怎麼幹就怎麼幹。
偏生公社又出了積極分子。
「這個不敢想像的稻穀高產記錄,是充分發揮共產主義風格大膽革新的成果。我們為什麼不行呢?
他們整田十次,我們就整十一次!
他們深耕一尺,我們就深耕兩尺!」
被公社下來的領導要求著,緊盯著,大隊也沒了辦法。
幾個月內追肥五次。
塘泥一擔一擔的運、山上的腐土一背篼一背篼的背、農家肥一桶一桶的澆、連公社豆腐坊的豆渣、油坊的豆餅也得打著欠條往大隊運。
大隊上的人力全都撲到了早稻田裡,別的農作物只能由老弱們去播種侍弄。
如此用心的稻田當然也不負眾望,長得那叫一個密實,每一塊田的稻子都是緊緊挨挨,一根傍著一根。
公社的領導拿雞蛋放在上面滾,都不會掉到田裡去。
可見密植程度。
還不等他請來鎮上的領導視察,蟲災來了。
往稻田裡一趴,也是吃上自助餐了。
於是大隊花費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搞出來的高產田,全毀了。
地里的糧食,十不存一。
只能全拔了補種。
本該準備夏收的時節,地里的秧苗還沒一尺高呢。
整整少了一季的收穫,家家戶戶不得不勒緊褲腰帶。個個餓的臉色發青,只能成群結隊的上山尋找野菜野果,用以果腹。
整體情況比洪市鎮還嚴重。
華意南聽了也沉默了,這種情況還讓爺奶幫忙養山木確實過分了。
「等有德哥回家的時候,讓他幫忙帶兩隻風乾兔,一百斤糧食回去吧,也算咱家對爺奶進的孝心。」華意南考慮了一下說道。
山木上小學之後,一個月的定量是二十六斤。
吃了爺奶半年,送回去一百斤算是少的了。
不過再多,華意南怕有德堂哥背不回去。
說完,華意南還在心裡計劃著再給老兩口帶點什麼糖果回去,他爸卻輕輕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責怪道:「你說什麼呢!你堂哥要是考上了就該直接進廠上班去了,哪有空幫你送糧食。」人還沒考,自家可不能表露出唱衰的意思。
華意南先往門外看了一眼,沒看見他有德堂哥,這才對著他爸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過完年,大隊長的小兒子成功考上了縣城裡的磚瓦廠。
但,這次有德堂哥能不能考上手錶廠,華意南表示懷疑。
畢竟手錶廠也算是這個時代高精尖產業了,考上的難度和磚瓦廠大不相同。
就算人家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講究戶口和學歷,他有德堂哥考上的可能性.....
華意南表示搖頭。
小聲說:「該讓有德哥去考磚瓦廠的。」那個可能性還大些。
華少洪同樣壓低聲音:「你當你爺奶沒想到?那不是當時年齡還沒滿嗎。」最小都要滿了十六歲才行。
到底還是缺了點決斷力和認知,華意南:「當時該讓大隊長幫忙把年齡改大一點。」
「誰說不是呢。」
華少洪想著當時和大哥兩家人鬧的正僵,他沒去想也算正常,而小弟小妹可是比他更見過世面的縣城人.....
可能是離得太遠,不了解老大家對一份工作有多急切吧..
有幫忙但不夠上心。
引為己身,華少洪想:要是他家幾個崽碰上不錯的工作崗位,年齡不夠,差點意思,他就算求爺爺告奶奶,到處找人,也得把他們幾個送進去才行。
工作是一輩子的底氣,萬萬不能耽誤了孩子們。
正想著呢,回神一看,煤油燈下,兩個孩子又開始聚精會神的小聲背誦。
自家兩個大孩子應該用不著他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