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華有德來自己三叔家借住幾天。
因著已逝三嬸的工作一事,兩兄弟鬧的挺僵。
他心中為自己父母的做法感到羞愧。
按說自己該遠遠的躲了去,偏偏因為考工一事,不得不厚著臉皮到三叔家借住幾天。
少年人的自尊讓他沒辦法把自己當一個客人,三叔還沒回來,就堂弟堂妹三人在家。
身為給人家添了麻煩的鄉下親戚,家裡不管什麼事兒他都搶著干。
自然也包括堂弟華意南幹起來困難的擔水。
年後雨水少,好在洪市鎮挨著回灣河這條大河,沒有雨水那就挑河水唄。
辛是辛苦些,好在也不缺水用。
喝水、煮飯、洗臉、刷牙,就只能去水井挑水了。
回彎巷是建國後幾年才修起來的,當初政府找人來規划過。每十戶有一口井,每兩百戶有一個公共水站。
兩毛錢就能買一張水票,可以挑四十桶水,算起來每擔水一分錢,也不需要撅著屁股去水井裡自己打水,而是通過閥門。
閥門一擰,嘩啦啦、冰涼又清澈的地下水就傾瀉到了水桶里。
又快又方便。
家裡還算寬裕,華意南也捨得買水票。
十六歲的華有德第一次見到這麼方便的取水方式。
閥門是鐵製的,前段時間大搞收購的時候,不知道誰趁著沒人監管水站,把龍頭什麼的都下走了。
現在握在有德手中,冰涼光滑的閥門,是這幾個月街道才按上去的。
有德十分喜歡水站,那是便捷的城市生活的一個象徵,和他們大隊那個需要人使勁搖動,把沉重的繩索纏到轉軸上的井軲轆不一樣。
每次來水站打水,有德心中都是雀躍的,如果沒有別人在,他會蹲在閥門前仔細打量這個鋼鐵裝置,時不時上手小心的摸上兩把。
多好的東西啊。
從水站擔水出來,有德有一種莫名的驕傲,吊著兩桶水的扁擔都壓不彎他的脊樑。
看,他可是從水站里打水出來的。
偶爾會有路人掃視他一眼,他臉上表情肅穆,心中卻在想,這樣的他和城裡人沒有區別吧。
回三叔家的路上,他都沉浸在一種幻想的快樂中。
直到水桶里的水嘩啦啦倒進廚房的大缸里。
陰涼稍顯昏暗的廚房,堂弟華意南禮貌的道謝,讓他侷促,也讓他頭腦變得清醒。
為自己那些虛榮的幻想感到難堪。
他都不敢抬頭看向華意南,怕對方從他的臉上、眼睛裡,看出自己不知所謂的想法。
匆匆的喝完華意南端給他的水,有德不敢停留,也不敢停歇。
乾巴巴的說道:「我去河邊把糞桶洗一洗,給地里澆水。」
他回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子大糞味,他去水站的時間太久,街道來收過糞了。
而自己這個借住的人,這個大哥竟然不在,讓弟弟一個人忙活。
華意南臉上從不曾變化過的笑容讓他不自在極了。
有德拿起後院一旁的糞桶,急匆匆的往河邊去。
一人蹲在河邊,有德感覺好受了些,把糞桶按在河中打了半桶水,抄起刷把將桶壁上的髒東西都刷下來。
有力的唰唰聲中,有德的心又漸漸平靜了下來。
提著這桶稀釋過的糞水,把三叔家的菜地都澆了一遍。
有德來家裡的第三天,下鄉收木料的華少洪才回來。
自從去年的亂砍亂伐,靠近人群聚集地的好木材全都被投進高爐了,華少洪不得不走的更遠,走到山裡去,找沒被運動波及的山村訂木材,這才回來的晚了些。
看著自己大侄子在家,華少洪愣了一下。聽他說是準備去縣裡鐘錶廠考工人,要在家中借住幾天等消息,心中還是高興的。
上一輩的事不往小輩身上帶。
等華意南下午放學回來,就發現廚房多了幾隻吊在房樑上的風乾動物肉,看著像兔子,也有像雞的。
在家裡轉來轉去,看到他爸的行李卻沒瞅見人,連有德堂哥也沒看見。
從後院出去,往河邊看,這才看見兩個在石板上呱唧呱唧搓衣服的人影。
家附近的肉鋪原本每天都會有半隻豬的配額,今年翻年過來,就變成一個星期才送半隻。
等蟲災之後更是半個月一個月才送一次。
那麼多人搶那一點點肉,就算月亮剛出來就去排隊,那也是買不到肉的。
多的是各有神通的人。
年後到現在馬上六月份了,一家人除了河裡的魚,家裡的雞蛋,竟連一點肉都沒挨過。
素的華意南都不敢往飯菜里偷渡一點葷腥,就怕嘴裡淡急眼的一家人嘗出不同
不用華少洪招呼,華意南取下一隻不知名風乾動物,燒了一鍋熱水,用絲瓜瓤欻欻洗了起來。
給他爸、有德堂哥接風,也給家裡開開葷。
趁著家裡還沒人,華意南在系統背包里翻出了一隻熏干兔,全部砍成小塊。
混在一起,都挺黑的看不出來差別。
挺好挺好。
抱著終於找到機會開葷了的快樂,華意南超常發揮,燉出了一鍋把人香拽的土豆燒肉。
照例,吃飯前先讓愛香給張家送了一碗去。
等愛香火急火燎的端了一碗燒豆腐回來,一家人就準備開飯了。
華少洪坐在主位,有德和愛香坐在兩邊,意南要給小妹夾菜,帶著識書坐在對面。
華少洪招呼著不好意思的有德:「這是我去山頭收木材的時候和他們村里人換的,咱這些靠近城裡的沒肉吃,他們大山里倒還好。
家家戶戶吃不完,還有多餘的風乾保存。」說著華少洪感慨的搖了搖頭。
愛香嘴裡塞了一塊鹹鹹香香的兔子肉,根本不覺得絲絲縷縷的兔子肉乾柴難嚼。
和嚼上兩口就化成水淌進喉嚨里的肉相比,還得這樣的肉吃起來才過癮呢!
越嚼越香!
聽到她爸爸這麼說,眼睛睜的大大的:「真的嗎?還有肉都吃不完的地方?」比領導的日子還好?
華少洪點點頭:「我肉都換回來了,那還有假?」他們一行人把身上的錢全都掏出來換了肉。
臨走時,還有得到消息晚了一步的山民們遺憾的喊他們下次再去呢,直說風乾肉管夠。
瞅瞅人家這肉食儲備。
說不定比鎮上的國營廠食堂還多呢。
愛香長長的嘆了一口:「咱要是那個村裡的人就好了,那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華少洪都笑了:「合著我和你們媽累死累活把家安在鎮上還錯了?要不是考慮你們這些小不點要讀書要上學,以後還要工作。
我現在就想搬到人村里去住。
人村長都說了,他們村就缺我這樣手藝好的木匠呢。」
讀書,愛香所好也。
吃肉,亦為所好。
愛香皺著小眉頭:真是難抉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