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縣鋼鐵廠會計室,張善功坐在一堆聯單中,拿著算盤噼里啪啦的計算著,忙的腳打後腦勺。
一直忙活到中午,這才合上本子整理好各種單據,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了一上午酸痛的後腰和脖子。
同事們看他結束了,無不羨慕的說道:「張組長,你那邊算完了?要不說還是老同志手上功夫厲害呢,我這兒還有一大溜沒搞完呢,主任催的急,連午飯都不敢去吃了。」
張善功喝了一口自己桌上搪瓷杯里殘留的茶底子,謙虛中帶點驕傲,連說哪裡哪裡。
不忘記展現友愛互助:「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再忙也不能不吃飯啊。你們把飯盒給我,我幫你們去把飯打回來,你們在辦公室吃就是了。」
「那感情好,我聽他們說,今天食堂有葷腥呢,那就謝謝張組長了。」同事們紛紛遞上自己的飯盒和餐票,嘴裡說著感謝。
等張善功拿著一摞飯盒,吹著小調離開了會計室,剛剛還笑意妍妍的同事們收起了奉承的笑臉。
「領導安排的工作那麼急,他做完了也不說幫幫咱,等主任來驗收的時候,難道除了他負責的那部分做完了,別的都還掛空窗,他能有什麼好果子吃?」一個瘦巴巴的男人不快的開口,手邊還放著個插滿菸頭的菸灰缸。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女同志低著頭,手上的筆不停地計算著,聞言扯了扯嘴角說道:「你還不知道他,他啥時候把咱會計室的同志當做一個集體過?
你以為人家怕這個啊?到時候主任一來,就他做完了咱都沒做完那才能彰顯他張組長有能力呢。」
「嗤,一點集體意識都沒有。也就主任以為他是個好的,打算盤的功夫再厲害又能怎樣?做人就是有問題!」
這時一個梳著劉胡蘭頭的女同志突然抬起頭,分享起今天上班時看到的事:「哎,你們知不知道,張組長鎮上的大兒子找上門來了,說是開年之後一次生活費都沒給,母子幾人生活不下去了呢。」
瘦巴巴的男人驚訝:「怎麼會?張善功一個月掙六十多,連媳婦孩子的生活費都不給啊。」
和張善功住在同一個院子的同事,立刻說了自己知道的情況:「可不是嗎?咱張組長一個人活得多滋潤,食堂每次出個啥肉菜,他都沒少吃,那伙食開的咱主任都比不上他。
結果你們知道嗎?他大兒子瘦的哦,臉都凹進去了,乾巴巴一把。
來找他爸拿錢,連門都進不了,天天蹲在我們院子的門口,我聽說,來了好幾天了就吃了幾個從家裡帶出來的紅薯,水都是我們這些鄰居給的,張善功根本不管。
看著可憐勒。」
瘦巴巴的男人無語的笑了一聲:「我還以為張善功對咱挺那啥,沒想到對自己兒子更冷心冷肺,更狠啊。」
「對啊,對自己兒子都這樣,還能指望他啥呢。
咱啊,還是自己好好干吧。」劉胡蘭頭同志,這樣總結道。
晚上,張善功下班了,隨著離開了鋼鐵廠,離自己家越來越近,工作帶給他的驕傲自豪漸漸褪去,浮上心頭的是一種煩躁。
這種煩躁在看到蹲在大雜院門口的張躍達時,在胸口翻騰。等看到自己同事的媳婦給這個不孝子端了一稀飯出來時,更是攪出了滔天的怒火。
這死小子過年幫著他那個媽打自己的時候不是那麼能嗎?母子三人振振有詞的,多有骨氣啊!
現在跑到自己家門口來裝什麼可憐!
等同事的媳婦端著空碗回去後,躲在角落的張善功才滿臉陰沉的上前,一把拽著張躍達的胳膊,就要往自家去。
「走!跟我回去。」要是能把人趕走,張躍達早就趕走了。
他就是要這母子三人看看,沒了自己的供養,他們還能不能活得那麼滋潤。
可不孝子臉皮奇厚,不管自己怎麼說,就是不走,往院門口一蹲,拿著他張善功的臉皮在地上踩,在鄰居家蹭吃蹭喝!
別的人就算了。
現在連會計室的同事都知道了,還給了飯吃了,這丟人丟到鋼鐵廠去了!
張躍達看著他爸想吃人的表情無動於衷,屁股上像按了秤砣似的墜著,就是不動。
張躍達是個厚道的人,也不會和人爭辯吵架,他要用行動,讓他爸自願給他錢。
張善功氣的跳腳,又不好大聲罵人,彎下腰壓低嗓子吼道:「老子不會給你們三個白眼狼錢!一分都不給!你別想著用這種方法逼得了我!
你們不是有本事嗎?那就自己養自己啊!」
張躍達如磐石,抬頭看了他暴跳如雷的老爹一眼,老老實實的回答了一聲:「哦。」
哦?!
張善功懷疑自己的身體出現問題了,要不然他的胸口為什麼一陣一陣的痛呢。
胸脯氣的劇烈起伏,張善功甩開不孝子的手,氣極反笑:「行,你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要飯能要多久!」
轉身就往院裡去。
想逼他就範,門都沒有!
張躍達依舊抱著兩條腿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頭也不回,說道:「這兒要不到,我就去鋼鐵廠要,聽說那是國營大廠呢,說不定會有好心人願意給我來上一碗燉肉呢。」語氣還帶著期待。
討債的!這孽種就是來討債的!
真讓他去了鋼鐵廠要飯,他堂堂組長,還怎麼在同事之間立足!
張善功狂風暴雨般刮進了自己的屋子,過了一會又狂奔而來。
他是真想把手中的錢砸到這個不孝子的身上,又怕動靜太大,被來往的鄰居看見。
咬著牙,語氣帶著血腥味,把錢塞進了張躍達的懷裡:「拿去!現在!立刻!就給我連夜滾回鎮上去!別讓我再在縣裡看見你!」
張躍達也不在意被捅的生疼的肋骨,把錢拿在手上數了起來。
一共六十。
是以往四個月的生活費。
伸出手:「不夠,再給一百二,我這一年都不會再來找你了。」張躍達臉上掛著樸實憨厚的笑容。
看在張善功眼中十分可惡。
壓著氣,又數了十二張大團結。
「老子真是上輩子不修,才生了你這個不孝子!」
給了這麼多錢讓自己親爹說兩句又能怎的,張躍達把錢收好,終於捨得挪動他的屁股了。臨走之前還不忘說上一句:「我不是不孝子,我以後還給你養老呢。」
話畢,揚長而去。
張善功現在又氣又怒,大兒子的表現讓他有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覺,好似他是多麼可惡多麼無理取鬧,而大兒子又是多麼包容多麼不計較!
又損失了錢,氣勢上還低了他一頭!
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