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洪市鎮一個多月的蟲災在某一天突然全都消失了。
精疲力盡的居民們背地裡說是昴日星官發威了。
心疼他們這些老百姓,把那些蟲子一把抓住,頃刻煉化了。
為啥有這個說法呢,華意南聽張嬸說,是那些蟲子消失之前的頭幾天夜裡,鎮上好多地方竟然響起了公雞打鳴的聲音。
要知道,鎮上可沒有人養公雞這種養尊處優,不事生產的資本主義家禽。
可沒有公雞的洪市鎮,居然好多人睡夢間都聽見了打鳴聲,你說神奇不神奇。
還有人說早上起床的時候,看見天邊雲彩之上竟然有一隻龐大的、神采飛揚的公雞幻影。
這麼說的人多了,就給這場蟲災的結尾蒙上了奇幻的色彩。
破除封建迷信的當下,鎮上悄悄的染上了香火的味道。
不是居民們迷信,實在是沒辦法了,拿老天爺沒轍了。
只能點點香磕磕頭,祈求天上的神仙們發發威,別再禍害他們的糧食。
街道的工作人員自然也知道這事,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全是爹生媽養的,肚子也會餓,要不是要以身作則,他們也想拜拜了。
這操蛋的年景。
蟲災是結束了,張家和華家的菜地也結束了。
和蟲子們打了一個多月的游擊戰,兩家人的菜地全都白瞎了。
華意南看著遍地的殘枝敗葉,深深感到年初的自己,對災荒年的認知還是片面了,樂觀了。
凶年飢歲啊。
地表的秧子基本全軍覆沒,地下的小土豆子剛剛長到比拇指大一些,紅薯更是羊屎蛋蛋那麼大一顆。
沒葉沒秧,再拖兩天就該爛在地里了。
沒辦法華意南只能帶著愛香把前後院的土豆紅薯全都收了。
和去年兩分地收穫一千六百多斤的盛況不同,這次發育不良的紅薯土豆,全加在一起也不過百斤。
攤在屋檐下,竟然還攤不滿。
愛香蹲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發呆,大大的眼睛沒有精氣神的半睜著,眼中沒有了神采,連肩膀上的兩個小辮子都灰心喪氣的耷拉著。
華意南發現,進進出出的看著這些小疙瘩,家裡人難免心情沉重,乾脆提議:「這么小怕是不好存,咱弄紅薯粉土豆粉吧。
好存放,到時候用來攤粉皮子。
用點調料拌上,比乾巴巴的紅薯和土豆好吃。」
一說到好吃兩個字,東西都還沒進嘴呢,幾人口中就開始分泌液體了。
六到十斤鮮薯才能出一斤澱粉,華家以前可捨不得這麼大手筆。除了一年偶爾吃到過的幾次紅薯粉條,愛香從來沒有吃過什麼別的澱粉製品。
吞著口水問她哥:「粉皮子和粉條一樣好吃嗎?」
在愛香心中,紅薯粉條就是非常好吃的美味了,彈牙又爽滑,和平日吃的乾澀噎人刮喉嚨的餐食完全不同。
要說像什麼,那倒是很像大肥肉片子。
糯嘰嘰滑溜溜。
華意南肯定的點點頭。
苕皮,在那個物資豐富的年代,也占據著燒烤攤素菜老將的地位,不可動搖。
絕對是好吃的。
那還說什麼?那就做吧。
兄妹倆先把小疙瘩們背到河邊去清洗乾淨,稍稍晾乾後,由中午下班的華少洪拿到豆腐坊借磨盤,磨成細細的漿液。
拿回家用紗布過濾,裝在木桶中幾度靜置沉澱。
在一家人忙著翻地補種中,簸箕里的澱粉已經曬得硬梆梆,十分乾燥,上手一捏就碎了。
在愛香期待的眼神中,華意南取了一些乾粉加水攪拌成糊,裝在刷了一點點油的大盤子裡,上鍋蒸了十來分鐘。
端下來一看,果然變成灰白的粉皮子了。
切成細長條用醬油辣椒一拌,香的很勒。
華意南用筷子頭嘗了一下鹽味,覺得不錯,給守在一旁的愛香餵了一塊,問道:「怎麼樣?好吃嗎?」
愛香眼睛眯成一條縫,仔細的咀嚼,伸出大拇指響噹噹的說:「好吃!像吃肉一樣!」就是有點太滑溜了,得小心點吃。
要不然就會像連環畫上豬八戒吃人參果,還沒嘗出味兒,就滑進喉嚨里了。
華意南也笑了,拿碗給愛香先撥出小半碗,說到:「好吃你就先吃著,我給張嬸家送點去,剩下的等爸下班了晚上一起吃。」
愛香看著她哥一口都沒嘗,十分不依,非得給她哥嘴裡也塞了一塊,才放人走了。
廚房裡,愛香端著碗一時捨不得吃,十分陶醉的湊近了聞了聞,隔了一會才捨得吃上一塊。
她要慢慢的吃,把這個味道記住。
一共就四五塊,愛香不舍的吃了十來分鐘,碗底的湯汁也捨不得浪費,在碗櫃裡拿了一塊早上的蒸紅薯,把碗底擦得乾乾淨淨。
愛香覺得她會永遠記得這個下午,記得這碗粉皮子,記得那一堆象徵著糧食歉收、象徵著飢餓的小疙瘩,被她哥哥做成了難得的美味。
——
華意南端著粉皮子進了張家,張躍軍來給他開的門。
「我做了點粉皮子,給你們家端點。」
張躍軍的鼻尖聞到了一股酸酸辣辣讓人口齒生津的味道,肚子忍不住咕嚕叫了一下。
邀請人往家去:「進來坐會。」
張躍軍現在是一點也想不起他之前說華意南陰沉沉,不喜歡對方的事了。
現在提起這個鄰居哥哥,都是挺著胸脯:「那是我親哥!」
張家的院子也補種了,這次沒有全種各種菜瓜了,分出了一半用來種紅薯土豆,四分之一種佛手瓜、豆角、黃瓜、茄子,餘下四分之一則是種的各種青菜。
規劃的十分整潔。
也可以看出張家現在對糧食的需求,更偏向於填飽肚子,高產。
華意南問了問張躍軍他家補種的情況,覺得還不錯,安慰了兩句說到菜地明顯有點焦急的小孩。
又問道:「你哥呢,還在縣裡沒回來嗎?」
張躍軍給華意南端了碗水,無不擔憂的說:「是呀,都去了三天了還沒回來。」
前幾天張躍達下定決心必須去找他爸要錢了,把家裡的菜地補種完,裝了幾個蒸紅薯連一分錢都沒帶,一個人上縣裡找他爸去了。
大有一種不到江東誓不還的氣勢。
被家裡人擔心著的張躍達此時正在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