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書整個孕期都很輕鬆平順,天天沒少補。人沒怎麼長肉,肚子卻大了不少,從後面看像個大簸箕扣在身前。
在八七年的四月底,產期降至家裡堅持讓她住到醫院待產。
在醫院住了沒幾天,識書在五月一號勞動節誕下一子,取名喬暉。
玉君調侃,小表弟以後生日國家還給他放假呢。
大家一想,嘿,還真是。真是個有福的孩子。
生的時候比較順利,識書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回了小院。
產假有一個月,夫妻倆就沒回紡織校的家屬院,那邊就是個一室一廳地方小施展不開,孩子哭起來也打擾周圍的鄰居。
喬母在識書孕晚期就打包搬了過來照顧著,現在大孫子出生了,更是欣喜的很。請假在家關懷備至的照顧小嬰兒。
喬之初也沒去廠里上班,在家裡照顧識書。
母子倆一個顧大,一個顧小,倒是分配的挺好,兩人都挺高興的。
玉君周日和她爸來家裡看小姑和小表弟。
喬母看著兒子大舅哥來了,趕緊去冰箱裡端綠豆湯來給兩人吃。華意南抱著小外甥讓人別忙了,攔不住。
喬母就是娶了個媳婦占了輩分大,實際上她年齡比華意南還小几歲呢。
和識書相處時間長了,還算習慣了。但,在華意南這個「大齡小輩」面前,她是一點都自在不了。
一般來說能躲就躲了去,多干點活兒。
華意南主要來關心一下妹妹的身體,玉君則是對小表弟更有興趣。
探著腦袋看了看,評價道:「他現在比剛剛出生的時候好看多了。」
玉君可不是以前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了,探訪月母子的次數多了,經驗豐富。
喬暉出生不過十天,已經褪去那種皮薄透出來的紅,皺皺巴巴的小老頭模樣。
五官和臉型看著沒有任何奇怪、不和諧的地方。甚至還能看出一些秀氣,小臉蛋一扭竟然是個有鼻樑的小嬰兒。
太罕見了。
以玉君的經驗來講,這樣的小嬰兒長大之後絕對丑不了!
自己生了一個漂亮孩子,識書也挺高興的,聞言笑眯眯的說:「肯定是因為小暉從產房抱出來第一個看到的是他漂亮表姐的原因。」
現在的雜誌不像以前那麼嚴肅,也刊登些奇聞軼事。
玉君在雜誌上看見,說小孩的長相和出生第一個抱的人有關係。
興致勃勃要當小姑孩子的「仙女教母」。
識書在丈夫和玉君中間選了選,讓玉君來做這個第一個抱的人。
喬母也希望孩子能長得好看些,也支持了讓小姑娘第一個抱軟趴趴的小嬰兒。
現在可只許生一個,沒辦法像她那樣,多生幾個總能有一個長得好看的,迷信的力量也要爭取。
識書生了孩子之後的生活在這個時代是相當輕鬆的,丈夫悉心照顧,孩子除了餵奶也不用自己管。
不過再和諧的婆媳,只要距離太近了也難免發生摩擦。
喬暉滿月之後識書就回學校上課了,小嬰兒都是喬母在管著。
婆媳倆就喬暉的養育問題起了一些小矛盾。
喬母不知道從哪兒聽了,說扁頭的孩子有福氣,以前的大老爺專門要睡扁頭。
圓圓的後腦勺像個大湯瓢,不好看。扁扁的才好看,越扁越好看。
對於華家兄妹幾人來說,嬰兒時期沒人管,躺在床上睡得時間太長,沒人故意睡扁,也算不得多圓。
就是正常的那種。
可像玉君出生的時候,華意南這個頂號的自然會人為干預,給女兒睡個圓圓後腦勺。華家這個一代的孩子就向玉君看齊,都是圓頭。
識書畫了那麼多人體,肯定不喜歡扁頭。
當她看見喬母準備的用來給喬暉睡扁頭的硬枕頭立刻表示了反對。
私底下和大哥抱怨:「她都沒給喬之初睡扁頭,為啥就想著給喬暉睡個大扁頭?不讓她這麼幹,她還戰戰兢兢的。」
識書做人就是太體貼了,要是她是個蠻橫潑辣的,管喬母怎麼想?不合心意開口就罵,抬手就打,把喬家人治的死死的也是輕輕鬆鬆的事兒。
現在,看著對方一番好意被拒絕之後的侷促模樣,她還有點不好意思了。
「可能就是以前沒時間管?想在孫子身上補上,畢竟睡扁頭的確實多。」華意南開解道。
睡扁頭這個習俗是從清朝傳下來的,好幾百年了,確實在中國大地由來已久。
滿族喜歡臉部豐滿立體,認為這樣才是富貴的面相。
孩子把頭睡扁了,就能使臉變大,顯得印堂飽滿。
頭平平臉大大才是好看的。
滿人入關之後,這個審美偏好也影響到了漢族。
稍微有時間講究點的,都要把孩子的腦袋睡平。
要是孩子是個大圓頭,當媽的都要被人笑話,指責連孩子都看不好,還睡了個圓頭出來。
頭不讓睡,喬母又向識書申請,要給喬暉綁腿,怕對方以後長成個羅圈。
小嬰兒生下就是o型腿,像青蛙一樣展開。大家就認為小孩的腿是彎的,睡覺的時候綁起來,這樣大點了腿才會變直。
喬暉被綁著不舒服,夜裡不睡覺哼哼唧唧。
識書看不下去想著算了,本來大夏天的就熱,綁的緊緊的不透氣,還難受。
喬母看著兒媳婦,不好說啥,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樣的事兒一樁一件的。
兩人都是為了孩子好,可是日常的摩擦就是少不了。
為了兩人還能保持良好的婆媳關係。
識書多方打聽,找了一個有工作經驗的老實婦女,寧願花錢找人照顧喬暉。至少可以就事論事的直說,不至於陷入輕了重了都不好的局面。
當然了,對喬家識書的說法是:喬母也來照顧了兩三個月了,在醫院食堂的工作不好一直請假。
孩子讀幼兒園前都得有人全天照顧,早晚是要找人的。早點找,大家都早點撒開手,也能輕鬆些。
喬家也不好說什麼。
雖然稀罕這個大孫子,但總不能越過孩子他媽的意見。
再說了,工作也挺重要。
是兒媳婦不願意,又不是她不想帶孫子。
識書給喬家買了一個彩色電視機,當作對喬母這兩個月辛苦照顧的感謝,把婆婆送回了喬家。
兩皆歡喜。
說起來這個來帶孩子的婦女還是個熟人呢。
正是十幾年前幫忙帶玉君的麥苗——二嬸丁秀的娘家侄女。
那年回了大隊,麥苗十五歲,也沒有什麼別的再出大隊看看的機會,在家務農,直到十七八嫁給了父母選的——能幹老實的丈夫。
也是有些倒霉,丈夫在他們第二個孩子出生那年生了場大病,好了之後地里的重活就有些支應不了。
等改革開放之後,不用再待在家裡掙公分,麥苗就托姨媽丁秀在江岸縣找了幫忙帶孩子做保姆的活兒。
每個月拿工資掙得比在家裡多多了。
她到底在華意南家裡培訓過,帶孩子的時候仔細、講衛生,做飯好吃人也勤快,評價挺好的。
從八零年一直干到現在,一直輾轉在不同人家。
這次剛好上一家僱主孩子一歲多能走路了,她結了工錢正在物色下一家呢,姨媽丁秀就又找上了她。
收拾行裝,曾經的小保姆麥苗來到了陪市。
再次看到父女倆,三十二歲的麥苗還有些侷促。
「華大哥好,這是玉君吧,還和小時候一樣漂亮。」
借用《西遊記》的一句台詞:我已老態龍鍾,大聖風采依舊。
雖算不得多貼切,卻也符合一些麥苗當下的心情。
華大哥風采依舊,而自己卻在生活的打磨下和尋常婦女沒什麼區別,沒有一點長進,還和多年前一樣,幹著保姆的活兒。
甚至對比當初,連年輕的朝氣也沒了。
讓人平白生出幾分臊得慌。
華意南還記得麥苗,可曾經嚎啕大哭捨不得麥苗走的玉君卻早已記不得這個曾經帶過她半年的大姐了。
對此華意南發表意見:所以說小孩子是最沒良心的傢伙兒,小的時候腦袋瓜沒長褶子,不記事。對她再好,以後也是記不得的。
玉君對她爸的話表示不爽。
不過她確實不記得麥苗了,有些理不直氣不壯。
華意南和人閒聊:「麥苗阿,你家孩子多大了?」
麥苗抱著喬暉老實巴交的回答:「老大七四年生的,已經十三了。老二,十一,老三九歲。」
兩男一女,只生了三個,在農村還是比較少的。
「噢,有三個孩子啊,那你蠻有福氣的。我記得你那時候還會拿報紙對著識字,很好學。你幾個孩子成績怎麼樣?讀書用功嗎?」
「老大倒是挺用功的就是成績一般,現在在鎮上讀初中。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中專,要是考不上可能就到縣裡找個什么小工先幹著。反正幹啥都比我們那時候只能在老家種田的好。
老二是個姑娘成績好,公社小學的老師說要是一直保持,以後能讀出來。
老三皮的很坐不住,得靠我男人每天拿黃金棍押著去學校才老實。」
說起家裡三個孩子,麥苗才有了幾分自然的神情。為孩子惆悵、也為孩子驕傲、還有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
「現在社會比較複雜,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小孩子太早出社會不好,不知道就會接觸到什麼人。
要是可以,還是在學校多呆幾年的好。最起碼年齡上來了,心智比較成熟,有基本的是非觀了,做大人的也能放心些。」
說起這些「孩子經」華意南還挺認真的。
麥苗也聽的認真,把這話記在心頭,問:「那我家老大要是考不上中專怎麼辦?復讀一年考高中?」
現在初中畢業中專和高中的填報只能二選其一。
華意南支招:「如果想考個重點中學可以復讀一年,如果普通高中也行,那可以考慮江岸縣的那些單位、廠辦高中,他們的招生條件相對寬鬆。
像江岸縣火車站的高中就可以,我二伯是火車站的老員工,到時候可以找他幫幫忙。」華二伯也就是麥苗的姨父,也是正經親戚呢。
為了孩子上學,正經事兒,肯定願意幫忙找找人的。
玉君可不愛聽這些老生常談的說教,去到她小姑的畫室和她小姑蛐蛐她爸現在說話一股領導味兒。
總愛說些「經驗之談」。
識書嗔怪的拍了拍玉君的手,咋這麼說她熱心的大哥。
而麥苗如同聆聽什麼聖旨一樣,一臉拜服的聽著華意南左支一招、右支一招。
在玉君眼中是沒意思的說教,對於普通人家的孩子來說,卻是指路明燈。
利祿不兼於下,政令不貳於上。
這個時候文憑就是普通人跨越階級的硬通貨。
就算考不上大學,一個高中文憑能多出許多工作機會,根本不是初中畢業能比的。
麥苗聽了許多事兒,覺得大開眼界。
她在村里小學都沒讀過幾年,一直以為想讀好書就是在學校認真聽老師講課、放學好好做作業。
知道好學校好,能考上更好的初中、高中、大學。卻沒想過為什麼,沒仔細想過好學校好在哪兒,不都是老師上課嗎?不明白裡面的彎彎繞繞。
初中都沒正經讀完的老師可能自己都考不上城裡的重點高中,怎麼指望對方能教出考得上重點高中的學生。
在周圍的鄰居,菜場買菜的大姐的隻言片語中,麥苗慢慢的打聽了一個月。
挺不好意思的拜託僱主華老師,能不能幫她找一找適合小學六年級學生和初二學生用的學習資料,她想給家裡的孩子帶回去。
麥苗在識書家幹得挺好,識書還想讓對方多在家裡干幾年,自然願意幫忙。
麥苗用一個月的工資,買了好些適合倆孩子的學習資料。還有些是陪市幾所好學校老師自己編撰校內自用的試卷、資料,識書都給找來了。
七月份識書放暑假了,連著上了一個月班的麥苗得了四天假期。在朝門批發市場給幾個孩子各自買了一件衣裳,背著一兜子學習資料幾番轉車,回了公社的小家。
麥苗還有點小愧疚。
自己去陪市之前身上沒留什麼錢。工資買了資料,剩下的錢除了回家的車費,就只夠買幾件便宜的短袖。
走了一個月,好不容易回來,也沒給孩子帶點什麼好吃的。
「下次媽媽放假給你們帶大麻花,油炸的又脆又甜,可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