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榮八三年七月被抓,被判四年,在八七年的七月份刑滿釋放。有華小姑夫妻倆的要求,華家沒人去監外接他。
監獄給了一件半舊的灰色短袖,一雙黃膠鞋,王敦榮瘦了許多,臉頰有些凹陷,倒顯得有些經過風霜的筋骨。
陽光很大,將監獄外的黃泥地曬得晃人眼,路那頭全是半人高的玉米地,被風吹的沙沙響。
今天不止他一個被放出來。
獄友的家人臉上帶著凶、嘴裡說著狠、手上恨不得能打死這不省心丟人現眼的傢伙。最後還是眼中含著淚水,緊緊將人牽住說,以後好好的,好好做人,再也不來這地了。
只有王敦榮,沒有被追打、沒有被責罵,也,沒有被原諒。
渾身上下只有一身舊衣裳,他找獄友借了兩塊錢。監獄並不在江岸縣,先進城找到火車站他就能回家了。
這一段就是農村,沒什麼車,王敦榮順著路一直往外走,只遇到了趕著牛車、或是騎著三輪車的村人。
他想請人帶自己一程。
可村民們都知道這附近有監獄,常常有這些被放出來的在這一片攔車。
八十年代的監獄沒有什麼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教育,被放出來的人許多混不吝、破罐子破摔還變的更加兇惡了。
村民不想惹事,惹不起躲得起,不願意搭理這些人。
王敦榮是很兇惡的人嗎?他並不是。
別人不願意,他只好默默跟著車轍的印子往前走,走的黃膠鞋上全是騰起的土,才看到了人煙。
他立刻找人問了火車站的位置,買了一張回江岸縣的火車票。
這是個小站點,上車的人並不多。有位置坐,王敦榮卻沒有去坐,只站在車廂中間貼著冰涼帶著鐵鏽味的車壁。
他在生鐵機油味和酒精消毒劑的味道里長大,以前覺得煩,現在卻很想念。
早上被放出來,天擦黑,他才到了從小長大的院子門口。
這院子已經被廠里分配給了別的職工,周圍的鄰居看到王敦榮這才想起,是了,判了四年,是該出來了。
驚訝於王敦榮為什麼會找到這兒來?感嘆於華少溪夫妻還是狠心,就剩這一個兒子了,出獄了都不去接。
她們熱心的告訴王敦榮,他爸媽帶著孩子已經搬走了。好像去了陪市具體在哪兒不曉得,已經好多年沒回來過了。
王敦榮有些愣住了,爸媽不來接他,他有心理準備,可爸媽搬走了...
搬去哪兒了?
真不要他這個兒子了嗎?還是在生氣?
二舅、三舅都在對岸,王敦榮找到了小舅。
華少江看著這個木楞楞又惶惶不安的外甥,長嘆一聲,還是讓人進了門。
馬桂芳出去找涼麵攤攤,給外甥打了一碗三兩的糖醋麻辣口涼麵。家裡就她們兩人在,飯菜做得少,沒有剩菜,豇豆稀飯倒是還有一碗,一起給王敦榮端上。
她也沒多說什麼,拿著蒲扇出去找老街坊消食解暑、溜達去了。
留空間給他們舅甥自己聊。
華少江今年五十二歲,條件好了之後,原來就好脾氣的圓臉看著更是和藹,一副老好人的模樣。
只是此時看著王敦榮,臉上多了兩分嚴肅:「你爸媽不讓我們和你說他們的地址,也不想你去找他們。你當初的事兒,對你爸媽的傷害太大了....」
說實在的,改革開放發展很快,社會變化也很快。
當時跳不健康舞蹈是要判刑的,可到了八七年又得了算什麼?縣裡這兩年開了多少的舞廳?那些廠里的小年輕下了班就去舞廳跳舞,根本沒事兒。
可當時,就是判了。
好好一個青年,變成勞改分子,一輩子都毀了。
王敦榮低著頭吃麵,華少江只能看見外甥慢慢咀嚼的腮幫子。
都是命啊...
「尤美呢?她現在在哪?」
爸媽生氣,長輩不好伸手,媳婦也離婚走了。
如果說世界上一定會有個人幫自己,那一定是自己的雙胞胎妹妹尤美。
那個男的判了死刑,尤美肯定回家了。不知道有沒有重新找一個,是他耽誤了妹妹,給介紹了個那樣的男人,兄妹倆都被他拖累了。
華少江愣了一秒,反應過來外甥不知道外甥女已經去世了。
尤美是王敦榮判罰結果出來,被轉到監獄去後,才被闖上門的公婆毆打送醫難產去世的。華小姑恨不得這個兒子馬上死,換尤美回來。自己不去探監,也不讓親友們去。
沒人告訴王敦榮,他的雙胞胎妹妹已經去世了。
華少江長久的沒有說話。
他和妹妹華少溪關係好,互相的兒女都是從小幫忙照顧帶大的。自家兩個孩子都是悶葫蘆,他就格外喜歡兩個活潑的外甥,和自己家孩子似的在眼跟前長大。誰承想兩個孩子長大了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想起尤美,他就心頭酸痛。
王敦榮等不到回答,抬起頭看向他小舅。在目光觸及對方眼中閃動的淚光時,他忽然心頭一悸,繼而一股酥麻感從心臟遍布全身。
他想起剛剛入獄時有一天他忽然特別想哭,心臟一陣一陣的疼,疼的他栽倒在地呼吸不過來。
想起那幾天一直夢到妹妹尤美。
想起四年來從沒來探望過他的尤美。
那個可怕的答案似乎不需要小舅告訴他,就已經從心底浮起來。
兩人從出生就在一起,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分別四年了嗎?
王敦榮感覺一股巨大的,能將他淹沒的痛苦將他拍倒。他想起身想往外走、或許是不想聽小舅真的將話說出口,或許是想去找妹妹。
世界變得天旋地轉,四肢軟綿綿的不再聽從他的使喚,不知道踢到哪兒他摔倒在地。
冰涼的地面像是泥沼一般,不再堅實,拖著他一直往下墜。王敦榮滿臉漲紅,眼淚橫流脖頸間青筋暴起,眼前的一切是那樣的不真切。
被掛著的昏黃燈泡帶出晃動的光圈。
一直想要扶他的小舅身形變得模糊,耳邊好像能聽見許多聲音,能聽見尤美叫他的聲音、鋼鐵廠廣播的聲音、夏天院子裡蟬鳴的聲音、聽見兩個小孩歡呼著去買冰棍的聲音....
又好像什麼也聽不見,只有無盡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小舅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入他的耳朵:「尤美在八三年八月就去世了....」
他不知道怎麼的,忽然想起那年他媽說的:「不指望你對你妹妹多好,但你不能害她啊。」
他害了尤美,且永遠、永遠、永遠無法挽回了。
意識到這一點王敦榮像是被重創碾軋一般,翻過身嘔吐了起來,似乎想將痛苦都從身體裡排出來,他吐到脊背都開始抽搐起來。
最終伏在地上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