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獄四年,妹妹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死了,兇手死了,罪魁禍首也死了。老婆離婚跑了,父母恨他帶女兒離開不願再見到他。
愛的、恨的、在乎的全都沒有了。
不管是尋人報仇、找人依賴、道歉彌補全都沒有了對象。
王敦榮覺得世界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他跳下去也是無聲無息,無人在意。
華少江答應過妹妹不管外甥的事兒,當作不認識。可到底是自己眼皮子下長大的,還是給拿了二百,讓外甥先用著過渡著。
王敦榮找不到工作,在江岸縣,到處都是熟人,沒有一個還算過得去的崗位願意聘用一個勞改出獄人員。
哪怕他擁有高中學歷、年輕力壯。
而純體力崗位搬貨、運貨倒是勉強同意他去干,但不穩定,只要當天人多,他就是第一個被剔除的多餘人員。
就連當棒棒,也不知道誰傳出他的底細,只要是和人搶活兒,就有人大聲的宣揚他是勞改犯。
客人怕他有什麼壞心思,都不會用他。
這賣力氣的活兒也是有一天沒一天的幹著。
而願意聘用,不歧視他甚至欣喜於他的底細開高工資的用人單位,全都是不正經的場合。
說是讓他去當經理,不過是想讓他看場子,拿他當打手用,還想借點他的背景。
他不願意去。
王敦榮日常就住在三舅華少洪火車站筒子樓空置的那套房子裡。住不要錢,手裡還有幾個舅舅給他拿的錢。
就算有時候攬不到活兒,也餓不著他。
可一個人實在是太寂寞了,一個被家人、社會拋棄不接納的人,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
新鄰居們不和他說話、小孩們看到他一鬨而散,站在遠處指指點點。去小攤上買點吃的,看到的也是攤主僵硬的隱隱有些抗拒的神色。
他像一個沒有固定點的錨,只有夕陽照在他身上拉出的影子能證明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
兩個多月的時間生活沒有一點變化,王敦榮不準備再留在江岸縣了。
他要離開。
回了一趟大隊,在華家的祖墳邊上,是妹妹尤美的墳。
王敦榮跪在墓碑前,頭抵著陰涼的地面。
陪他來的華振新站在遠處,看著這個表弟像是蜷縮著一般團成一團跪在那兒。
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環抱著自己,抵抗著卻依舊顯得無力。
曾經羨慕、嫉妒過這個出生就在縣城,有著城市戶口,穿著嶄新沒有補丁的新衣裳,連饑荒年間都能吃的飽飽、包包里永遠能掏出糖塊的表弟。
想著大家都是人,怎麼他就這麼命好。不用爭不用搶,就有別人又爭又搶都得不到的東西。
那時多不忿啊。
到了此時再看,三十九歲有妻有女有家的華振新,卻只覺得這個表弟可憐的很。
命運這事,一時好一時壞真是說不明白。
拿著辦好的身份證,王敦榮坐上了去陪市的火車。
陪市好,城市大,人很多。
沒人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私營的廠子有時候連身份證都不用出示,就願意招他幹活。
有高中學歷的王敦榮很容易的找到了工作,不過他光有學歷,沒有什麼實用的技術,工作不算多好,也拿不到多高的工資。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零件廠做業務員。
幹了半個月,管業務的領導發現他嘴笨的沒邊,每次和別人推銷的時候只知道乾巴巴的背產品信息,一點自己的說法都沒有,下了診斷——他不適合干銷售。
八十年代初搞投機倒把掙了大幾萬的弄潮兒,被指責不懂銷售。
是的,他確實不懂。
他那時能掙錢,只不過是物以稀為貴。
王敦榮一個單子沒談成,老闆倒是大氣,結了十塊錢工資才把他開除了。
他的第二個工作,是在皮具廠割皮子。
需要點技術,但不用太多。
他被小組長帶到了他的工位上,每天的任務就拿著刀具,把已經分割過的皮子邊緣修整的更光滑。
這是一個半集體制的小廠子,職工多是附近街道的熟人。
也不圖掙多少錢,多點少點的反正能掙就行。
廠子的氛圍雞毛蒜皮小吵小鬧,算的上和諧。
忽然來了王敦榮這個新鮮的人物,廠子裡愛說嘴的婦女們稀罕得很。
從小不缺吃不缺穿,王敦榮長相個頭在普通人里不賴。
成長環境養出幾分俠氣、二十出頭的成功又讓他有了將世界握在手中的意氣風發,而之後的遭遇更添了破罐子破的痞氣,直到四年的牢獄之災讓他沉寂下來。
這樣長相不賴不愛說話、複雜的、帶著憂鬱的青年,讓中年婦女們很是激動、也讓小姑娘們升起好奇。
中年婦女們見天的打趣讓王敦榮有些尷尬,但,只要不理會,她們說夠了也就算了。像是小廠子裡喇叭似的,每天都會響上一會,夾著雜音刺耳難聽,但也只響那麼一會,過去就好。
小姑娘的好奇不打擾、不刺耳,卻更讓王敦榮坐立不安。
當他有天收到一個姑娘塞給他的飯盒時,他知道自己的這份工作也算到頭了。
他可以為了找到一份工作隱藏自己得過去,假裝自己和別人都一樣。可他不能用這種隱瞞的虛假去騙一個姑娘。
人家生活的好好的,不該受自己這道坎兒。
不想騙人,也不想把自己剖開給別人看,王敦榮選擇結算工資走人。
這時,陪市短暫的秋天也來到了尾聲,風捲起幾片葉子,帶著一點寒冷。
天氣要冷了,他後知後覺的想到,他應該置辦些冬天的衣裳、鞋襪。
背著簡單的行李,王敦榮再次開始尋找下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