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君到學校第二天下午就提著陪市帶來的特產,登門拜訪導師許教授。說來玉君在他名下讀了一學期,得這位大教授的教導不超過一個月。
這位大教授是經濟法學界大名鼎鼎、如雷貫耳般的存在,稱為學科開拓者也不為過。
這樣級別的老師就是法學界的高山峻岩。
可惜這兩年對方的工作重心不在學校。
半年的研究生生活,同屆的研究生都有自己的導師諄諄教導,平日還有一溜學長學姐幫忙「拉扯」。
玉君呢?
成了許教授名下留在學校的「孤兒」了。
經濟法的專業只有師兄曾時韞代為上課,可他本就是學校的老師,還有自己的本科課程要上。
既要配合他的課程時間,還要調整玉君自己的課程,上課只能儘量找時間。有時兩人一整天的課程都是衝突的,就只能到晚上的時候再上課了。
半年下來,玉君領悟了一個道理。
最好的對自己來說不一定是最好。
合適更重要。
有導師管的學生是個寶,沒導師管的是根草。
對她的碩士研究生生涯來說,這句話真是真知灼見。
許教授長著中等個頭,瘦長臉,發量有點稀少,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和玉君這個學生交談時,總是一臉的和藹可親。
說話的時候很快,像是想一口氣說出最多的字數,誰在追趕似的。
加上一口泰州口音,玉君尊聽教導時必須非常認真,才能一字不差的領悟。
九零年新學期開始許教授的行程就已經排好了。
今年他的工作重心,參加《合同法》的立法工作,中間還穿插著許多的經濟法規的調研和研討工作。
玉君的師兄師姐們,跟在老師身邊,也參與了這一系列的調研工作,去往各地區講學、參加學術會議和研究項目、學術交流。
一邊學習一邊整理老師的的專業論文和專著等學術成果和出版工作。
對於這個慕名而來的學生,許教授給玉君提供了一份新的參考書,百忙之中不忘標明哪些必讀、哪些又是推薦閱讀的、還有哪些是可以自由選讀的。
「玉君啊,只有閱讀的量達到一定程度才有能力進行深度思考,只有不斷的進行有深度的思考,才可能通過寫作表達有學術意見的獨立見解。
你上次在《法學研究》上發表的那篇《試論合同無效》的論文,你師兄給我看了。
研一就能發表論文,不管文章質量如何,老師都覺得你上學期的課程是用了心的,我給你的書目和論文你學習、研究的很透徹。
不過你要是在給雜誌投稿之前,讓你師兄幫你審閱修改,相信文章的質量大不一樣。」
曾時韞師兄在研究生在讀期間,經常在各種刊物上發表論文。
當年是在《法學研究》上發表論文讓一眾同學仰望的學術明星。
和《法學研究》相比,玉君發表的雜誌只能算小王見大王。
許教授對學生並沒有什麼發表文章的要求,不存在必須在什麼刊物上發表多少篇論文才能申請論文答辯的指標要求。
不過學校的科研風氣濃,學生們自己就會琢磨各家法學刊物的特點,收集投稿地址,把自己的文章投出去。
玉君這篇論文就是複寫好幾份,退稿兩次才成功發表的。
當時是挺激動還得意的,此刻被老師這樣的學術大拿委婉地評價了一番,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了。
感覺自己的觀點不夠成熟、敘述不夠完整,淺薄,只觸及些許皮毛。
說完學習上的事情,許教授又關心了一下玉君寒假回家是否順利、開心,他送給玉君父母的禮物對方是否喜歡。還說要是玉君的爸爸來首都了一定告訴他,他做東招待接風。
玉君在導師家吃了一頓晚飯,這才拿著老師給的泰州特產離開。
路過操場的時候,看見穿著深灰色運動服的師兄在跑道上跑步,兩臂擺動得十分瀟灑,兩條長腿有力而修長。
玉君腳步一頓,回宿舍的動線一變,拐到了跑道邊。
曾時韞也看到了師妹,帶著一身蒸騰熱氣跑了過來:「玉君師妹,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太陽落山後,天色暗得特別快,路燈卻還沒有亮起,帶著灰藍的色調。
整個操場上除了兩人站著說話,只有低著頭攏著手,頂風而行匆匆路過的小貓兩隻。
「師兄,這麼冷的天還跑步呢?」
「沒什麼事,習慣了。」
玉君聽到這話輕笑:「可是師兄的教室宿舍不是在十八號樓嗎?離西操場比較近吧?怎麼來東操場跑步了?」
溫度低,說話時有揮不開的白霧,人近在眼前卻多了幾分霧裡看花的朦朧。曾時韞看著眼前人明知為何,還一臉正經的請教關心,眼中的促狹卻是連長睫都掩藏不住。
伸手將女孩如白蔥一般的手指握住,只輕輕捏住了對方的指尖,只要玉君微微用力就能抽走。
「你回來都一天了也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我要不是上午去了老師家,都不知道你已經到學校了。」
玉君依舊一臉正經:「我昨天才到。自然是得先去找正經老師處報到,才輪得到你這個小老師。」
「你總是有理。」曾時韞笑道,從荷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紙包:「給你的新年紅包,壓歲錢。」
「紅包?你真把自己當我長輩了?」
「胡扯,壓歲錢是驅邪避災保佑平安的,我希望你今年依舊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玉君看著眼前人,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張周正文氣的面孔,生出許多的生動,讓人品出些不一樣的滋味。
捏著紅包,上面還用鋼筆寫著:暮辭爾爾,煙火年年。朝朝暮暮,歲歲平安。
她忽的笑了,在曾時韞眼中那就是千樹萬樹梨花開,美麗非常。
不過從那嫣紅嘴唇中說的話就沒那麼動聽了。
「你像我爸似的,好老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