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晚上九點多,首都火車站是方圓幾里最亮堂的地方。
春節後,首都白天的最高溫度還能有幾度,天一黑就直接跌破了零度。
各處還墊著雪、凝著冰,映著火車站二十四小時亮堂的燈光,把這一片襯得像神仙天宮。
全國各地返京的人流提著行李湧出,走進黑的嚇人、靜的嚇人的夜色中。
夜幕中,別的地方都安靜下來了,火車站附近卻是難得二十四小時都人聲鼎沸的地方。
「住宿、住宿。」
「老闆,公交地鐵都停了,住不住宿?兩塊錢一晚,有熱水。」
「烤紅薯烤紅薯,熱乎乎的烤紅薯,五毛錢一個。」
「燒餅燒餅,梅乾菜燒餅,香噴噴的梅乾菜燒餅,八毛錢一張。」
頭上帶著狗皮帽子、手捂子,身上裹著軍大衣,凍得縮頭縮腦直踱步的火車站「生態群」們,在每一波人流出來時,都大聲的扯著嗓子攬客。
有一小部分的「老練」之人面不改色的從他們身前經過,而有一部分人剛剛踏入廣場,就被首都無處躲避的大風一秒凍透。
被等在原地的小商販們一個個領走了。
玉君在火車站內換好衣裳,穿著一件長到小腿肚的銀灰色羽絨服,圍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裝,這才推著一個旅行箱走出來。
包里的bb機忽然響起,是三姑梧貞,玉君到公共電話回了過去。
說了一下自己到了,在那個位置等著,就掛了電話。又給陪市家裡打了過去。
才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起來了:「玉君嗎?」
玉君一隻手捂住耳朵,隔絕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出來這麼一會就凍得渾身不自主的發緊,在原地來回換腳。
聽著話筒里她爸的聲音,玉君立刻能想像出她爸等在電話邊的樣子。
「哎,爸爸,我到首都了剛剛從火車站出來。」
「到了就好,你別亂跑,等你三姑去接你。我剛剛看了天氣預報,首都今天晚上有凍雨呢,你換厚衣服沒?」
「我換羽絨服了一點都不冷,還沒下雨呢,可能我運氣好吧,要晚點才下。」
父女倆又說了兩句,玉君遠遠聽到了摩托車聲,說到家再打掛了電話。
到了路邊,三姑梧貞騎著邊三輪長江750,一輛黑色帶斗的侉子來接她。
梧貞有一輛幸福牌摩托車,上下班在首都跑跑,十分方便。接人就不太方便了,沒處放行李,專門去單位借了邊三輪來。
這車型誕生於57年,復刻德軍寶馬R71,水平對置雙缸+加軸傳動的德系基因。是這些年首都公安、郵局一眾國家單位的公務車標配。
首都的侉子文化早,各個大院都停著幾輛,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要是誰能借個侉子來騎一騎,那真是威風得不得了。
威風是威風,就是冷。
抱著行李坐在車斗里,和首都的妖風「雙向奔赴」了一路,玉君下車在大院門口登記的時候,哆哆嗦嗦,動作僵硬的猶如六七十歲的老人。
李大舅夫妻倆冬天都是在這邊住,都還沒睡等著女兒和玉君。家屬院通了暖氣溫度高,老兩口只穿著秋衣套著毛馬甲,衰老的臉上是自然的紅暈。
「玉君快進來,外面可冷了吧,瞅給孩子凍的小雞仔似的。」
「舅奶給你煮了醪糟雞蛋湯,在鍋上熱著呢,放了老薑,熱熱的喝上一碗就暖和了,還驅寒。」
梧貞的家和玉君就讀的學校在一個區,老兩口時不時就會叫玉君來家裡吃飯,倒是比前幾年李大舅還住在公社的時候更親密了一些。
玉君喝了一碗熱熱的老薑味雞蛋湯,這才感覺又活了過來。脫了羽絨服和老兩口坐在沙發上聊了兩句,又給她爸打去電話。
李大舅夫妻倆和大外甥說了話,這才回了房間,不忘囑咐玉君和女兒早點睡覺。
梧貞結婚之後單位給她換了一個兩室一廳,玉君她三姑父回了首都就又出差了,玉君今天和她三姑一起睡。
夜裡,姑侄倆說著一些文藝界的八卦,一個說盡了興一個聽過了癮,這才滿足的睡下了。
第二天玉君早上起來,她三姑已經去上班了,說是有什麼話劇在排,也是很忙。
玉君陪著兩位老人待了兩天,才準備返校。
學校不遠,打車就能到,玉君沒讓誰送。
拖著行李箱一路風馳電掣的進了學校,到了研究生宿舍樓門前。
那是一棟外觀看著年代久遠的四層紅色磚瓦房,每一面都種著一棵大樹,冬天的時候還好,樹葉掉光了只剩下朝天伸展的遒勁樹幹。
夏天枝繁葉茂之際,這幾棵大樹幾乎把宿舍里的光擋的乾乾淨淨。
離學校其中一個操場很近,每天下午,當廣播裡「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的聲音響起,操場上運動鍛鍊的聲音,都能傳到宿舍來。
玉君到時,已有許多同學返校,稍稍驅散了內廊式走廊里那股黑漆漆、陰涼陰涼的感覺。
宿舍樓里除了四樓的幾間是研究生宿舍,大多數住的都是本科生。
在敞開的房間門內,這批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大學生相比她們前輩,有著格外的一種活力。
有的宿舍里圍坐在架子床邊,打撲克、下象棋、下圍棋,玩著各種棋牌遊戲。
充斥著「又輸了」「哎呀,這步不算,我要再想想。」「落子無悔,落子無悔,別耍賴啊。」
有的宿舍里在彈吉他。
是beyond的《海闊天空》,一群女孩用蹩腳的粵語高聲歌唱。
「任然自由自我
永遠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落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和本科生的八人宿舍不同,研究生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宿舍,讓本科生門羨慕不已。玉君宿舍只住了三個人,一位是工作之後考的研究生,家在首都,平日裡大多數時候都是回家住。
另外一位則是每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忙著自己的事兒。
玉君到時,黃色斑駁的宿舍門關的嚴嚴實實的。
一個人都不在。
玉君不太在意生活的瑣碎小事,以致於她的鑰匙經常迷失。
比如此時也是如此。
不過她頗有經驗和應對方法,踮腳抬手在房門上的台面里摸索著,取下一把摺疊的水果刀。
手法嫻熟、輕車熟路的將水果刀伸進門縫裡,捅開了門鎖。
把刀放回了原位,還往裡面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若無其事的進了宿舍里。
把同在四樓開學來報到的學生和她的家人嚇得花容失色。
堂堂重點政法學校的研究生,開門方式竟然如此別具一格豪放不羈,也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