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意南下班之後就來周靈家接玉清,他決定了周日就去買一輛摩托車。
單位的同事們穿梭在陪市的坡坡坎坎,苦自行車久矣,就等著頂頭的那一位「先驅者」鳥槍換炮。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麼廉潔奉公,到現在都沒人換。
年紀小腿腳利索的住在離單位近的老家屬區,年紀大蹬不動那些四十五度角往上大陡坡的老員工,住在離單位遠的新家屬樓。
日常只能坐公交車上班。
一點當領導的牌面都沒有。
擋人家享受的路也堪比斷人財路。
華意南決定不做這種又臭又硬討人厭的傢伙。
周靈爸爸和來接侄女的華意南前後腳到,等兩人走之後才問婆娘:「玉清她大伯多大年紀了?家裡面沒媳婦嗎?我剛剛在樓下看見他自行車上還掛著一把藤藤菜和倆飯盒子。
看樣子回家了還要自己做飯。」
周靈媽媽斜了他一眼:「四十幾歲,女兒和妻子都在首都,家裡就他和玉清,不就得自己做?
所以我說你啊,啥時候回家都有現成的吃,有這種待遇就偷著樂吧。人家當領導的回家都還自己做飯呢。」
「他女兒在首都是上學,他媳婦去首都幹啥?家裡這麼大個領導呢,就扔一邊,自生自滅了?」周靈爸爸想,要是他媳婦跑那麼遠,天不管地不管的,這日子可過不下去。
「你這話說的,女人就沒有點自己的事業了?就非得在家伺候你們這些男人。玉清她大伯母在首都工作,聽說級別高著呢。」
「有多高?」
「這麼說,人家七八年去讀研究生之前,就已經是副處級了。」
「乖乖勒,大官啊。」
「人要是下到地方,隨隨便便都是地級市的領導幹部。」
周靈爸爸換了想法,他媳婦要是這麼大的官,什麼生意不生意的,全部不要了。立刻去首都伺候親親婆娘。
媳婦去哪兒他去哪兒。
周靈媽媽悄悄附在男人耳邊說:「人家老丈人以前是市里二把手。」
「嘶!」
周靈爸爸羨慕的牙花子都酸上了,剛剛還覺得對方下了班還要回家自己做飯多可憐。
空巢中年,蹬個自行車掛著一把藤藤菜,苦哈哈的。
結果不吭不哈的,日子過得這麼美?
這樣的人生如果算可憐的話,那他真不知道什麼才叫幸福了。
「閨女啊,你和玉清可一定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啊。」周靈爸爸從皮夾子裡抽出了二十塊:「拿去,明天請你朋友吃冰淇淋。」
周靈媽媽要不是對男人主動問了,她都不想說這些情況,就是不喜歡他來這套。
在那二十塊錢就要落於周靈手中之前,直接半道劫走:「小孩身上不能放太多錢,小心引來壞孩子。」說著瞪了周靈爸爸一眼。
「冰淇凌一塊錢,媽媽給你兩塊明天吃冰淇淋。」
「啊...」眼看二十變兩塊,十盒冰淇凌變二盒,那個小孩受的了這種打擊。
「不要?」周靈媽媽作勢要收回:「不要算了。」
「要要要,我要!」
大人的想法和小孩沒什麼關係,小姐倆依舊好著呢。
玉清和周靈說好下周休息的時候到她家來做客,她讓小白給周靈表演直立用後腿走路。
小白是只聰明的饞嘴狗狗,從小就被華意南用一些小肉乾訓練技能。
什麼握手、坐下都是簡單的,還會臥倒、轉圈、裝死、自立起來走路、站在凳子上後空翻。
沒有非要小白學這些沒用的技能,那不是閒著也是閒著嘛。
誰家養狗了,能不下意識的教握手和坐下。既然教了這倆,又怎麼能不教別的。
後來一些高難度的,則是小白自己領悟的。
做某個動作的時候,就會得到摸摸和好吃的。
在華意南家,沒法開口說話的動物、不記事的小孩,伙食開的好得不得了。
為了一口吃的,小白的智商直逼六七歲的小孩。
小孩說話本就誇張,小白兩分的聰明經過玉清一頓「渲染」,那都成了十二分的聰明。
勾的周靈恨不得逃課去玉清家看狗狗。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次的休息日。
玉清卻被告知,要去慶祝姑婆五十五歲生日。
雖然不是整壽,但卻是她姑婆正式退休的年齡。
從十八歲衛校畢業進入江岸縣鋼鐵廠衛生院工作,到現在陪市煙廠衛生所的崗位上退休,華少溪工作了三十七年。
終於可以退休了!
值得慶祝!
華小姑本不想大張旗鼓的,但華意南覺得能退休「恢復自由身」太值得慶祝了。都該放放炮,去去身上的班味兒。
班字不好,以後再也不提了。
慶祝一下,取親友歡聚,退休生活更美好的意思。
作為雙胞胎的一員,華小姑的生日自然也是小叔華少江的生日。
兄妹倆一起退休。
小叔辦完退休,就提著包裹來了陪市。一兒一女都在陪市,外孫女學前班放暑假,他倆來女兒家帶孩子。
至於兒子建党家的孫子,高知媳婦的娘家爸媽帶著呢,可以上門看,卻不太願意讓兩口子接去親熱一段時間。
最難帶、又是最沒記性的那幾年好不容易帶完了,怎麼可能願意讓孩子爺爺奶奶來摘果子。
反正一家人有一家人難念的經。
不過在兄妹倆的生日宴+退休酒這天,大家都是高高興興的,看不出有啥矛盾。
華少泳、華少洪兩個當哥哥的也攜妻帶女來了陪市。
光華家人,就有三四十個,自然是沒在家裡吃。
找了個酒樓,定了五桌席面。
還沒開席之前,下午酒樓提供麻將桌。
大人們嘩啦啦搓麻將,小孩們就圍著一個放著花生瓜子糖塊的桌子玩兒。
小輩里最大的玉君沒有回來。
馮珍珍女士安排她去農村的巡迴法庭實習去了。
跟著巡迴審判團隊,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的去偏遠地區審判該審判的人。
就地立案、就地開庭、當庭調解、當庭結案。
一堆案子。
離婚、贍養、撫養、分家、析產的婚姻家庭糾紛;因宅基地、田埂、水渠、樹木、幾塊錢債務等「小事」引發的口角鬥毆等民事糾紛;或故意傷人、尋釁滋事等輕微刑事案件。
基層做事案子雖小,卻脫不開身。
除了玉君,孩子裡面就是華少泳家春梨的大兒子——駱樹偉排行第二,只比玉君小一歲。
不過他沒考上大學被送西藏當兵了,入伍四年了,現在也不在家。
說起來春梨家老二——駱恆高,比大哥小兩歲,今年十八。不想和大哥一樣當十二年的兵,頭懸樑錐刺股,今年擦邊考上了一個省內的大專。
不認識是誰也沒關係,只要看小孩桌里誰一邊發呆一邊傻呵呵咧嘴笑,那就是駱恆高了。
頭上兩個老大都不在,有才家的華裕方就是臨時老大。
玉君是家裡小輩中靠家庭、靠經濟、靠自己實力實打實的大姐。華裕方也憑著沉穩縝密的個性,是小孩中正兒八經的大哥。
開學就是復旦大四經濟學院的學生了。
作為有才家的獨子,多年來一直為爸媽爭光添彩。
不過這位大才子,此時正抱著鬧覺的喬暉充當搖籃。還要眼觀八方耳聽四路,盯著弟弟妹妹們別亂跑、別吵架、更別打架。
好在酒樓是有電視的,高懸在牆壁上。找前台拿了遙控器,華裕方找了個大大小小都愛看的電視節目。
《正大綜藝》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當經典台詞出現,幾歲十幾歲的孩子們都抬起頭,安靜了下來。
棚內有演員唱歌表演節目、外景則是外景主持人全球各地的旅行介紹。
連市都沒出過的小孩們,全靠這個節目才知道世界那麼大。
跟著鏡頭漫遊全世界。
看趙忠祥講解非洲動物大遷徙、「世界真奇妙」環節跟著李秀媛飛越重洋去紐西蘭體驗蹦極、在「是真是假」環節思考、質疑,爭得面紅耳赤...
「愛是正大無私的奉獻..」
當翁倩玉演唱的正大綜藝主題歌響起時,兩個小時時長的節目已經到了尾聲。
一時,孩子們心裡空落落的。
華意南也過來看了一眼,他想,過幾年的出國潮和這個節目有沒有關係呢?
也說不準。
可電視台做這個節目的初衷只是想為相對閉塞的中國觀眾打開一扇通往世界的「窗」。解答人們心中「外國到底是什麼樣」的樸素疑問。以輕鬆愉悅的方式展示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
它是國人一次地理和人文的啟蒙,潛移默化的讓這群少年不只看眼前,也對遠方升起嚮往。
《正大綜藝》結束之後,是《正大劇場》。
會播放從國外引進的海外劇集。
《俠膽雄獅》就是九零年,國人們追過最早的一部美劇。
那股譯製腔,讓小孩們以為外國人說話就是這個毛病,像在念詩又像在唱歌。
華懷燕這種十八歲的少女忍忍倒是能看的了凱薩琳和文森特的奇幻愛情。
像玉清這些小孩,看著文森特那張可怕的獅子臉,嚇得問她小姑應嘉兒,文森特是怪物?還是鬼?
怎麼會有人長那個樣子。
小兒止啼的效果還差點,有小兒開啼的作用。
喬暉驚鴻一瞥,哇的一聲就哭了。
等到喬暉小學畢業之前的噩夢,都有獅面人的元素,可見印象有多深刻。
華裕方哄都哄不住,華意南這個「不負責任」的大舅,這才把小外甥抱了過去。
天氣太熱了,他也不想抱小火爐一般的小孩子。
識書和喬之初還在上海沒回來。
此時的上海正迎來從傳統工業城市向特大金融中心的轉折——國家開發開放上海浦東。
那個全是農田和舊廠房的浦東,從今年正式開啟了它的光輝時代。
小孩的哭聲刺耳而嘹亮,在室內迴響,有種讓人眩暈的感覺。
華意南抱著還穿著開襠褲,解放著小雀雀的外甥往酒樓外去。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臭獅子都被你嚇跑了。」
喬暉這孩子好久沒看見熟悉的爸媽和麥苗阿姨,又被送到不熟悉的外公家,本就沒有安全感,這小一個月來那是格外的愛哭。
此刻又被那獅子頭嚇了一嚇,眼淚鼻涕直流,兩條藕節般的胳膊摟著大舅的脖子,扣的緊緊的。
都快給他大舅勒咪西了。
華意南抱著他在酒樓附近的兩條馬路上溜達過來溜達過去,走了小半個小時。喬暉小朋友才收了神通,不展示他的小米牙和扁桃體了。
「噢不哭了,看咱小輝多乖,不哭就是乖小孩。」華意南找了個花壇抱著喬暉坐下,拿手帕給小外甥擦眼淚、擦鼻涕、也擦汗。
喬暉長得像他爸爸喬之初,那一對雙眼皮大眼睛圓溜溜的。
不哭的時候,精緻又可愛。
現在剛剛收了神通,眼皮泛著紅,眼睛水潤潤的,格外的可憐可愛。
舅甥兩人坐在路邊,還有溜達的大爺大媽們過來逗孩子呢。
自來熟的大爺大媽們,摸摸臉蛋就算了,還伸手去摸小鳥。嘴裡還逗著,哎呀,摘個小雀吃,乖乖的雀沒得咯。
他們逗得挺高興,好懸把好不容易才哄好的喬暉又嚇哭了。
華意南抱著外甥往酒樓去,走到一個拐角看到一個熟悉的人。
表弟王敦榮。
小叔家的建黨在和他說話,王敦榮把手裡拿著的東西給了建黨,又朝酒樓看了看,轉身走了。
建黨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弟,慢慢消失在街頭,嘆了一口氣,轉身進了酒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華意南走出來時,表弟王敦榮的背影都看不見了。
上次見的時候還是八三年,現在一晃已經過去七年了。
七年,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
人生中本該閃著光,成家立業走向穩定的七年。
好在,華意南看表弟穿的並不落魄,應該是已經擺脫了剛剛出獄時四處碰壁的窘迫。
雖然有些錯誤沒法彌補,但,人生什麼時候重新啟程都不算晚。
華小姑開啟退休之後新的人生,王敦榮也會有他的順遂人生。
互相不再見,卻也互相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