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修和顧無本想趁機將柳絮拉回來，但柳絮已經上過一次當，自然不會再次上當。
「別過來！」柳絮已經走到了山崖邊緣，不甘地看向駱行舟，「這次是我輸了，但那又如何，只要我死了，依舊是你抹不去的污點！」
「你錯了！」時予安勸道：「你的死不會激起任何水花，也傷不到任何人。最終的結果不過是一卷草蓆裹屍，扔到亂葬崗罷了！所以你這樣做，根本沒有意義！」
柳絮目光閃了閃，卻又笑了。
「我知道，你們都身份不凡，我這樣的貧民死了，連血都濺不到你們身上。」
「可若是真的一點用都沒有，駱行舟為何會離開松鶴書院，為何會在我哥出事就再也做不出文章？」
說著，她眼神直直地看向駱行舟。
「你很幸運。有這麼多人信任你。若是我哥哥身邊也有這麼多關心他的人該多好，這樣，他也不會遭遇那樣的事了吧！」
「但冷眼看著我哥哥出事的你，心虛了吧？後悔了吧？所以你變成了一個廢物！可你後悔有什麼用，我哥哥好不了了，我們的人生都毀了！所以，我不會原諒你，你註定餘生都要背負著我們兩條人命！」
駱行舟眼中滿是彷徨。
他想要反駁柳絮，可又忍不住自我懷疑。
他想起，當初自己看到的畫面——
陳馳他們嘲笑柳昭，將他的飯菜倒在地上，用腳踩進泥里，然後按著他的頭讓他吃下去。
還有柳昭被泔水潑濕，匆匆趕到課堂，卻被夫子呵斥儀容不整，然後趕出去。
最後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柳昭來找他，問他——「駱行舟，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夠了！」時予安眼中滿是憤怒，「你有沒有想過，對於駱行舟來說，這個局並不難解。你之所以篤定能傷害到他，正是因為你看到了他內心的善意！你利用了他的善意，然後將這份善意化作利刃，想藉此毀滅他！」
柳絮卻不甘地大聲反駁，「如果他真的對我哥有一絲善意，當初為什麼幫他，他是太傅之子，是書院夫子們最看重的學生，就連陳馳那伙人都忌憚他，只要他站出來，我哥就能得救！」
「他站出來，然後呢？」時予安直指要害，「這件事本質上就一群惡人對弱者的霸凌，發生的原因是權利的不對等，駱行舟就算幫他一次也幫不了他一世，要想改變這個局面只能靠你哥哥自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哥哥活該嗎？就因為我們是普通百姓，就註定遭受欺辱嗎？」
「不，這是環境的錯，是書院監管不力、偏袒、不公的錯，是霸凌者的錯，唯獨不會是受害者的錯！」
時予安看著柳絮，她才不到十五歲，身形瘦小，全身帶著一種被苦難磨礪出來的尖銳的強勢。
她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和你哥哥受了很多委屈，我也無法保證還你們一個公道，但那些真正的惡人還活得好好的，為何你們要去死呢？」
「太晚了。為什麼我哥哥當初遇到的不是你這樣的夫子呢？」柳絮眼中一片死寂。
就在她要縱身往下跳的時候，駱行舟開口叫住了她。
「柳絮，你想不想知道，你兄長跳下山崖前跟我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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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身形一頓，她只看見哥哥受傷後唯一一次開口說話，便是質問駱行舟——「為什麼要救我？既然當初救不了我，現在又為何不讓我去死？」
當時，她聽到了駱行舟向哥哥道歉。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找不出害哥哥的兇手，在那樣的絕望中只能將怨恨駱行舟當成支撐下去的目標。
即便她現在她知道了陳馳是罪魁禍首，也沒有更大的恨意去恨他們了。
駱行舟慢慢走向柳絮，語氣悲憫而沉重。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如果你仍然覺得還是我的錯，就算你拉著我下地獄，我也毫無怨言！」
「駱行舟！」裴琰幾人都想要阻止他。
可時予安卻讓他們不要動。
駱行舟朝時予安點了點頭，然後面向柳絮，將那些隱藏在內心的秘密全盤托出。
「我親眼看見過陳馳欺負柳昭，偶爾，我會在柳昭被欺負的時候經過他們身邊，不用出聲制止，他們自會有所收斂。但我並不是為了幫助柳昭，我只是覺得他們太吵鬧。」
「但也許是因為這樣，柳昭第一次向我求助了。當時我問他，希望我怎麼幫他。將陳馳趕出書院，或者讓他受到懲罰，這不是我能做到的。所以我建議他去找夫子或者報官。」
柳絮怒吼道：「可你明知道這樣做根本沒用！」
駱行舟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事實是我不知道。」
柳絮不信，「你那麼聰明，怎麼可能？」
「因為如果是我，就一定有用！」駱行舟眼中閃過一絲懊悔，「那時的我讀遍聖賢書，卻不識人間煙火。因為我嫌聒噪，夫子就會斥責吵到我的人。我若是報官，即便再小的事，官府都會處理妥當，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夫子都是慈祥的，官府都是公正的。」
柳絮愣住，她無法理解他說的那種情況。
駱行舟繼續說道：「柳昭第二次向我求助時，我很意外，甚至不明白這種小事他為什麼還沒解決。所以我告訴他，如果無法依靠別人，那就自己強大起來。」
「苟夫子愛才，他如果文章寫得好，苟夫子就會看重他。牛夫子愛奉承，他可以去討好他以獲得庇護。院長好面子，他若是將此事鬧大，院長也不會坐視不理。」
說到這兒，駱行舟自嘲地笑了一聲。
「當時的我沒有考慮到，松鶴書院的學子讀書做文章都是一流，柳昭這種連書都買不起的學生要想超過他們並不容易。而討好牛夫子，不僅需要說好話，還要送上貴重的禮物。至於鬧大，只怕事情還沒傳開，柳昭便會被趕出書院。」
「這些我以為輕而易舉的事，對於柳昭而言，難於登天。」
「也因此，在柳昭最後一次來找我時，我才會說出那句我以為理所當然，實則狂妄無比的話，我告訴他，如果我不會讓自己落到這樣的境地，是事實，卻也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駱行舟又靠近了柳絮一步。
「在他跳下山崖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在想，他都勇氣結束生命了，為何沒有勇氣反抗呢？」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想要治好柳昭，我想要讓他親口告訴我答案。但在接觸你們兄妹的過程中，我卻漸漸看清了事實。」
「這個事實讓我發現，曾經的自己有多麼無知、多麼傲慢……」
駱行舟說話的時候，突然伸手抓住了柳絮，與此同時，沈明修等人也飛奔過去。
但山崖的石塊突然鬆動落下，柳絮一個不穩往後倒去。
「抓住我！」駱行舟死死地抓著她的手，也被她直接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