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堂近來在盛京聲名日盛,往來病患絡繹不絕。
人人都說,醫館裡那位柳大夫醫術卓絕,藥材質量也皆是上乘。
更難得的是柳停雲生得清雋乾淨,眉目疏離,一身素衣立在案前時,自帶幾分出塵的氣質,宛若隱世修仙之人,瞧著便令人心生信服。
慕名而來的人里,不少是衝著柳停雲的容貌與醫術,也有不少人聽聞洛瑤池時常來醫館,便也借著看病的由頭,日日在醫館門口徘徊張望,心思難辨,不知究竟是為了一睹誰的風采。
外間隱約傳來幾聲細碎喧鬧,洛瑤池與柳停雲自午後溫存半晌後,又對弈數局,此時聞聲便一同起身走了出來。
歇雨緊隨其後,連在內堂坐診的林上秋也掀簾步出了偏廳。
林上秋年近三十四,眉眼間仍留著年少時的清麗姿容。她早年喪夫無子嗣,家中雖無衣食之憂,卻也耐不住終日空寂。
雖是自幼隨外祖父習醫,一身本事紮實,可盛京諸多醫館素來輕視女醫,因此處處碰壁。聽聞沐春堂東家與坐診大夫皆是女子,她這才抱著試一試的心思前來。
柳停雲讓她試診半日,在旁靜靜觀察過後,見她沉穩有度、辨證精準,便將她留了下來。
林上秋望著門口的幾個人影,無奈開口:「柳大夫,洛姑娘,近日總有人慕名前來,說是要見二位,可我上前問診,對方又都說無病無痛,幾番推脫。」
歇雨在旁直言:「林大夫不必顧忌,這些人本就是不想付診金,只想藉機瞧人。只不過直接驅趕,又容易落得醫館待人刻薄的閒話,著實難辦。」
洛瑤池這些時日忙於籌備伯府婚事,鮮少在醫館久留,聞言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冷意。
莫非是來覬覦她家停雲的!
「我去看看。」
此時已近晚膳時分,長街之上人來人往,本就熱鬧,沐春堂門口更是圍了不少閒散路人,幾名錦衣公子正倚著門框四處張望,神態輕佻。
洛瑤池緩步上前,聲音清冽,不怒自威:「諸位在此徘徊許久,可是要看病?要看便入內,不看,還請移步,莫要擋了醫館門庭。」
幾名公子聞聲轉頭,其中一人摺扇一甩,故作瀟灑地抬眼打量她:「你便是洛瑤池?」
柳停雲不動聲色上前擋了半步,立在洛瑤池身側,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幾人,帶著些許不耐。
洛瑤池抬眸:「正是,不知公子尋我何事?」
那錦衣公子自報家門:「在下樑涉開,家父乃是吏部尚書。此前我曾多次給你遞帖,也遣人往紅袖招送過不少財物,奈何始終見不到你一面。」
洛瑤池淡淡應道:「哦?想來公子平日裡只顧著應酬玩樂,定是胸無點墨,我才不願相見。」
梁涉開並未動怒,反而笑意更深,心中暗自盤算。
早年他也曾聽聞紅袖招有位絕色清倌人,便是洛瑤池,確實傾慕過一段時日,可那時只當她是風塵女子,最多納為侍妾,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近日他爹帶來消息,洛瑤池竟也參加了科考。她如今是永安伯府的表小姐,是得長公主看重才拿到的科考名額。
若能在放榜前定下婚約,梁家便能借著她的前程搏一把。他與兄長皆是庸碌之輩,家中急需得力姻親,娶洛瑤池,無疑是非常不錯的選擇。
思及此處,梁涉開語氣更加誠懇了幾分:「瑤池姑娘年紀也不小了,我願以正妻之禮,明媒正娶你入我梁家。婚後你若想繼續來醫館,或是打理生意,我絕不約束,如何?」
洛瑤池眉梢微挑:「公子許諾的自由,我如今本就擁有,何必非要嫁入梁家才能得來?」
這話一出,圍觀人群頓時譁然,不少人已然聽出端倪,這吏部尚書家的公子,竟是當眾來向洛瑤池提親的。
梁涉開臉色微僵,又繼續勸道:「我是真心傾慕於你,女子終究要嫁人,嫁誰不都是這般過日子?」
說著,他語氣越發急躁,話鋒也刻薄起來:「再說,你從前身在紅袖招,縱然是清倌人,出身終究敏感。如今雖靠著伯府體面了些,但盛京正經世家,又有幾人真心愿意娶你?」
話音落下,周遭頓時安靜幾分,不少人看向洛瑤池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微妙。
洛瑤池不慌不忙,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梁公子這話,未免太過可笑。」
「你傾慕我,我便要嫁你?依你所言,女子成婚,不過是操持家務、生養子嗣,打理妥當,功勞皆是夫家的,女子到頭只落得一個賢內助的名聲。這般犧牲,於我而言,半點益處都沒有。」
「你許諾我的自由、體面、安穩,如今永安伯府都給得了我,科考亦是給了我前路,我憑自己便能掙來,何須委屈自己嫁人,看他人臉色過日子?」
「至於出身,紅袖招那段時日,我憑己身清白立世,未曾害人,未曾苟且。如今我憑本事參加科考,要搏的便是自己的前程,不是靠著一樁婚事攀附權貴。未曾想到,梁公子的眼界竟是這般狹隘,只執著於審視過往出身,卻無視旁人腳下的前路與奔頭。」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梁涉開,字字擲地有聲:「梁公子與其想著靠聯姻攀附前程,不如回去多讀幾本書,好好想想,何為尊重,何為真心。」
一番話落,梁涉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站在原地啞口無言。
圍觀的百姓之中,不少婦人女子聽得心有戚戚,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瑤池姑娘果然是讀過書的才女,這番道理,我活了半輩子都沒想明白。」
「可不是嘛,女子讀書明理,才能看清前路,不必困在後宅里。」
「往後我定要讓家中女兒多識字,多讀書,才不會任人拿捏。」
議論聲聲入耳,大部分都在褒揚洛瑤池明理通透、巾幗不凡。
沒辦法,樣貌出眾之人本就容易引人偏愛,更何況方才洛瑤池所言句句在理,本就無可辯駁。
梁涉開臉上青紅交加,難堪至極,在滿街人的注視下已是有些無地自容。
他當即重重一振摺扇,臉色陰沉,撂下一句狠話:「洛瑤池,你今日這般不識抬舉,來日不要後悔!」
說罷,他袖袍一甩,帶著身後人狼狽離去。
人群尚未散去,門口還立著幾名錦衣公子,方才一直縮在人群後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