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澈坐到床邊,扶著葉清和的肩頭輕輕把人轉了過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臉。
葉清和今日的妝實在是美,遠山眉黛,唇若含朱,眉心那一點花鈿在燭光下盈盈一閃,更是襯得她眉目如畫,恍若謫仙。
楚澈看著看著,一時竟有些怔住了,目光流連在她的眉眼之間,仿佛這一輩子都看不夠。
葉清和被她瞧得不自在,垂下眼睫,輕聲說:「你莫看了。」
「殿下今日的妝容很好看。」楚澈沒有移開視線,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痴意,「我忍不住。」
葉清和耳根微微發熱,別過臉去,唇角卻悄悄彎了彎。
楚澈這才收了收心神,溫聲問道:「殿下用過東西了麼,餓不餓?」
「用了些,暫時不餓。」
「那便好。」楚澈鬆了口氣。
葉清和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說:「我瞧著你臉色尚可,外面可灌你酒了?」
楚澈聞言笑了一聲,笑意裡頭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得意。
「他們怎麼可能放過我?一個個的都在嫉妒我娶了殿下為妻,巴不得把我灌醉呢。還好我娘給我送了轉心壺,還有蘇硯舟那幾個人替我擋酒。後來陛下也來了,那些人便不敢了。」
葉清和輕輕笑了笑,目光柔和下來:「沒事便好。」
楚澈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殿下也怕我喝多了……耽誤事兒?」
葉清和聞言微愣,隨即便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抬手輕推了她一把:「你胡說什麼呢!」
楚澈笑得更深了,這才拉過她的手捏了捏,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在安撫炸了毛的小貓。
葉清和瞪了她一眼,卻沒有把手抽回來。
楚澈不再鬧她,起身繞到她的身後,伸手去卸她頭頂的珠翠。先是那支銜珠的金鳳步搖,再是一對點翠耳璫,然後是髻間綴著的各色釵環。
她動作很輕很慢,生怕自己扯痛了葉清和,一根接著一根地往下取,而後整整齊齊地擺在妝奩前。
葉清和從銅鏡里看著身後那人低眉垂眼忙碌的模樣,心裡忽然便湧上一股莫名的暖意來。
卸完了珠翠,楚澈又以香膏輕敷於她面頰。待胭脂宮粉融軟,又絞了溫熱的帕子來替她擦臉,一點一點認真地拭淨妝容。
帕子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葉清和不由得整個人也跟著鬆快下來。
她輕輕闔上眼眸,那人的手正隔著錦帕在自己的面頰上緩緩遊走,指腹偶爾不經意間蹭過肌膚,便捎來一絲清淺的涼意。
葉清和的心底倏然間浮起一個清晰的念頭,從今往後,自己就要同此人相守歲歲,共度餘生了。
一念倏起,恰如春風拂過靜水,漣漪次第漫捲,擾得她心尖輕顫,久久難平。
楚澈替她卸完了妝,自己也簡單擦洗了一下,脫了外面的喜袍,轉身又去解葉清和的嫁衣。
那嫁衣繁複得要命,一層又一層,系帶盤扣交錯縱橫,楚澈解了半天,眉頭越擰越緊,嘴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是複雜……殿下今天這一身都不輕,我瞧著著實在心疼。」
葉清和看著那人擰著眉跟自己衣服較勁的樣子,不由得彎了彎唇角,伸出一隻手緩緩撫上了她的臉,指腹輕輕按在了她的眉心,替她撫平了那道褶皺:「本宮不累。本宮今天……很開心。」
楚澈手上的動作立時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
燭光下,葉清和的臉褪去了濃妝,露出原本清麗的輪廓。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不似平日裡的端方矜持,反倒是漫著幾分難得的安然。
楚澈的心裡忽然便湧上了一股溫熱,她抬手輕覆上葉清和撫在自己臉頰的那隻手,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緩緩繞著圈。
兩個人就這樣對望著,龍鳳喜燭的光在彼此眼中搖曳,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喧鬧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盡了,四下里安靜得只剩下燭芯偶爾爆出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葉清和才輕聲開口:「你今日……可是描眉了?」
楚澈微微一怔,片刻後唇角便漾開一抹明亮的笑意,眼底帶著幾分意外的欣喜。
她語調輕緩,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嗯,母親替我畫的。不好看嗎?」
葉清和輕輕搖了搖頭:「好看的。」
「那便好。」楚澈的眼睛亮亮的,「我描了眉殿下都發現了,說明殿下很在意我,我很開心。」
葉清和被她這麼直白的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垂眸淺淺一笑,纖長的睫毛輕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光影。
楚澈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目光從她的眉眼流連到唇角,又從唇角流連到耳畔,最後慢慢伸出手臂,將她攬進了懷裡。
葉清和的臉貼著她的頸窩,隔著薄薄一層肌膚,不單能觸到她肌膚的溫軟,還能感覺到那處的脈搏正沉穩有力地律動著。
楚澈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微微闔上眼,聽著外面漸漸沉寂下去的夜風,手指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殿下。」楚澈的聲音低低的,她微微俯首,嘴唇貼著葉清和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來,帶著幾分旖旎:「我們也歇下吧。今日可是……洞房花燭。」
葉清和聽到那幾個字,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須臾間,一層薄紅便自耳根漫延開來,暈染至頸側。
她不由得垂落眼眸,語聲輕如煙絮,低低應道:「……好。」
兩人上了床榻,楚澈掀開被子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床褥中間墊著的那方白色絹帕。素白絹帕襯著滿目的赤紅被褥顯得格外醒目,似一輪皎月沉落灼灼紅海。
兩個人的視線紛紛落在了那方帕子上,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楚澈猛地咳嗽了一聲,耳尖肉眼可見地紅透了,連忙別過臉去,聲音有些發緊:「我……我去滅燈。」
她幾乎是逃也一般地下了床,一盞一盞地熄滅室內其餘的燭火,唯余桌案上一對龍鳳喜燭灼灼搖曳。
昏黃柔光絲絲縷縷地漫灑開來,將滿室紅綢都籠進了一股曖昧的暖色之中。
舊俗有規,洞房龍鳳燭不可吹滅,需得盈盈燃燒至破曉。
葉清和已經乖乖地躺下了。她側躺在榻上,一隻手搭在枕邊,烏黑的長髮散在身後,襯得那一截露在被子外的脖頸像玉一樣白。
喜燭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朦朧。
楚澈重回榻上,在她身側靜靜躺下,心底卻漫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溫軟又微澀,如春雨淅淅瀝瀝,輕灑在新墾的泥土之上。
她緩緩側過身,凝望著身側之人。自今日起,眼前人便是自己的妻。往後歲歲朝夕,同枕而眠,共覽朝暮雲霞,共度四季寒暑。
一想到這裡,楚澈便忍不住伸出手臂,輕輕地將葉清和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葉清和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來,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手也不自覺地攥住了對方裡衣的衣角。
她的耳畔只餘下自己急促紛亂的心跳,聲聲如鼓,在胸腔里不住地跳動。
楚澈身上的暖意,透過衣料緩緩地漫了過來,裹挾著清淺的沉水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她的鼻尖。
葉清和的心神已然紛亂如麻,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洞房花燭夜,餘下的時光又該如何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