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達不過一日，消息便已傳遍整座盛京。
一來長公主駙馬楚澈因著北境之功，皇上特意下旨，封她做了永安侯，一時間風頭無兩。
聽聞這位年僅十八歲的少年，親赴沙場斬下敵軍主將首級，眾人無不交口稱讚，稱其不愧是沈家後人，文韜武略樣樣出眾不說，這般年紀便已建功封侯，古往今來屬實少見。
坊間又有傳聞，稱長公主曾親赴陣前，一箭射殺北戎副將，彼時耶律齊險些命喪箭下，全靠躲閃及時才僥倖脫身。
如今雁城一事再度傳開，百姓更是連連稱讚，皆說長公主膽識氣魄不輸男兒，堪稱皇家表率。
她不僅心懷蒼生，箭術超凡，此番途徑雁城更是親手處置了貪官劉懷安，行事乾脆果決，斷案當日便傳旨將其凌遲，又砍了那惡霸的狗頭，當真是毫不手軟、大快人心。
眾人皆稱她與楚澈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街頭巷尾，一時無人不稱頌這對了不得的佳偶。
二來是沐春堂大夫柳停雲，以一己醫術拯救邊境近萬將士，聖諭傳令天下，令各州府張貼榜文，彰其濟世功德。
故而，本就聲名鵲起的沐春堂，自此徹底站穩了盛京第一醫館的名頭。
要知道柳停雲如今兼任太醫院院首，尋常王公貴族登門求醫，尚且需要遞帖等候，尋常百姓更是無從得見。
可沐春堂的診金、藥價依舊與街邊尋常醫館相差無幾，從未借著官身抬高價錢，這般行事倒也引得滿城百姓紛紛稱頌。
除此之外，還有一樁事也被眾人頻頻談起。
那便是洛瑤池入仕尚不足半載，竟也連擢兩級，這般晉升速度便是尋常男子也難以企及。
城中女子皆將她視作榜樣，心中滿是仰慕敬佩，可市井之間，總也少不了男子閒談議論，言語間滿是酸意與輕視。
「不過一介女流，短短時日連升兩級，真有那般才幹？依我看，怕是生得一副好樣貌，靠著旁門左道博取聖心罷了。」
話音剛落，周遭幾人立時鬨笑起來，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就是這話，女人摻和什麼朝政，終究上不得台面。」
「怕是平日裡故作清高，背地裡手段齷齪得很。」
「咱們寒窗苦讀數十載尚且舉步維艱，她一介女子輕輕鬆鬆步步高升，其中定然藏著貓膩！」
此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了一道清亮冷冽的嗓音：「滿口胡言，你們不過就是心底嫉妒罷了。」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少年立在街邊，一身利落勁裝打扮，眉眼清俊秀氣，來人正是銜玉。
她原是奉命出門採買些物件，卻不曾想恰巧撞見這番閒言碎語。
洛瑤池平日待人溫和，對自己更是多有照拂， 況且她親眼目睹對方在北境隨同柳停雲日夜操勞，忙前忙後半點不叫苦，實打實憑著自身的本事才掙下了如今的地位。
這般無端抹黑，莫說議論的人是洛瑤池，便是換作議論旁的女子她也半點聽不下去，這才一時沒忍住開了口。
方才出言譏諷之人正斜睨著眼打量她，語氣輕佻：「哪來的毛頭小子插嘴？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兒，一邊兒去！」
銜玉依舊面不改色，目光掃過一眾閒人，語氣不疾不徐。
「洛大人身居官位，行事光明磊落，政績擺在眼前，輪得到爾等憑空污衊嗎？自己庸碌無為，見不得女子建功立業，便不分青紅皂白地肆意詆毀於人，心胸如此狹隘，我看你們才是真的齷齪！」
幾人一時無言，被堵的面色難看，反倒生出了幾分刁難的心思。
「嘿，你這麼幫她說話，莫非也是被她那張臉蛋兒迷了心竅吧。」
「她那模樣，咱們這些爺們又有幾個不喜歡呢？哈哈哈哈哈！」
幾人說著，又是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
銜玉面色當即冷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凌厲：「洛大人是正經朝堂命官，你們當眾造謠污衊，可知這是什麼罪名嗎？開口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個腦袋夠掉的。」
這話一出，幾人鬨笑之聲戛然而止，臉上的戲謔也瞬間僵住，想起律法森嚴，一個個到底還是悻悻地閉了嘴。
銜玉見他們收斂了氣焰，卻仍是不肯輕縱，當即報了官差將口出狂言之人押回府衙審問，其餘起鬨附和者一律杖責示眾。
一旁圍觀的幾名女子將全程看在眼裡，見狀也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
「同樣都是男子，做人的差距怎的就這麼大？瞧瞧這位公子，再看看那幾個嚼舌根的，真是天差地別。」
旁邊一位嗑著瓜子的女子嗤笑一聲，將瓜子皮隨口吐在地上，啐了一口。
「呸，一群無能之輩也配議論旁人，就是見不得女人比他們強。」說罷，也跟著轉身走開。
時至午後，柳停雲和洛瑤池一同去了沐春堂。
馬車還沒停穩，便有人眼尖先認了出來，大喊了一聲：「柳大夫來了。」
門口的人群聞聲呼啦一下子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喊著：「柳大夫您幫我看看」、「我家孩子咳了半個月了」、「柳大夫我娘的老寒腿又犯了」……
柳停雲步下車輦，一眾病患當即簇擁著她往醫館內走，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洛瑤池。
洛瑤池含笑朝她擺了擺手：「你先去照看病人，我去前頭搭把手。」
柳停雲這才點了點頭，當即落座內堂，開始逐一看診。
這段時日柳停雲不在盛京，沐春堂便由林上秋獨自坐診。她性情溫和平緩，但凡病患心存疑惑，皆會細細與之講解，從無半分不耐。
加之醫術紮實可靠，短短數月便已積攢下極好的口碑，百姓們對她亦是信服不已。
她自幼習武，體魄耐力遠勝常人，往日策馬奔波整日也不覺疲憊。
可今日不知何故，才接診七八位病患，胳膊便已泛起沉乏之感。
握筆開方之時力道漸漸不濟，字跡也隨之潦草了幾分，待到提筆寫下最後一味藥材，指尖竟是微微輕顫，連帶著紙上也拖出了一道細小的墨痕。
她不禁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把那張方子遞了出去，另取一支筆來重新蘸墨。
這般細微的異樣，恰好被一旁的林上秋看在眼裡。她輕輕放下手中的藥杵，柔聲詢問：「柳大夫？」
柳停雲側首望去，林上秋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她握筆的手上，停頓了片刻，方才抬眼對上了她的視線。
「您可是身子不適？」 林上秋的眼底滿是關切。
柳停雲微微一怔，下意識便想將手攏進袖中，可轉瞬又覺此舉太過刻意，索性作罷。
她擱下毛筆垂下眼帘，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淺紅。
「無事。」 她低聲道，「許是昨日舟車勞頓，尚未緩過勁來。」
這話倒也算是實情，昨日確實風塵僕僕地趕回盛京，只是......單純的舟車勞頓，斷不至於讓她手抖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