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正月,年節休沐結束,百官歸朝理政。
卯時剛過,文武百官身著朝服,依文東武西之序,整齊列隊進入金鑾大殿,帝王端坐龍椅之上,氣氛肅穆。
楚澈一身朝服立於文官之列,身姿挺拔。
待百官行完叩拜大禮,殿內靜下,皇帝率先談及新政。
而今各項法令已順利鋪展至大啟各州府,民生、吏治、屯田皆成效顯著,言語間頗多讚許。
言畢,皇帝神色舒展,開口表彰起眾位有功之臣。
「此次新政落地,諸卿皆有辛勞,朕……」
話音未落,楚澈已然自隊列中踏出,高聲啟奏:「陛下,臣有本上奏。」
皇帝稍作停頓,笑意柔和地看向階下:「永安侯有何要奏?儘管直言。」
楚澈沒有片刻猶疑,徑直跪地,摘下官帽置於身側,額頭重重叩擊丹陛,沉聲道:「陛下,臣今日斗膽坦白,臣,實為女兒之身。」
「陛下明鑑,臣父素來寵妾滅妻。臣以男兒身份立世,尚且得不到半分父愛,若以女子之身長大,處境可想而知。」
「臣的母親萬般無奈,只得自幼將臣扮作男子撫養。此後科舉應試、入朝為官,臣始終以男子身份行事,多年刻意欺瞞,實屬罪該萬死!」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驟然死寂。
皇帝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怔怔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楚澈,內心震動不已。
他從未料到,自己親妹妹的駙馬竟然是個女子,不由怔愣當場,半天未能回神。
殿中文武百官卻像是炸開了鍋,交頭接耳,議論不絕。
立在龍椅之下的太子葉行簡同樣震驚不已。
他今年已滿十五,前陣子正式受封了儲君,陛下特意下旨,命他每日列席早朝,旁聽朝政之後再前往國子監修學,以此歷練心性、熟悉朝局。
今日驟然聽聞,自己一直親近的同窗摯友兼小姑父,竟然是個女子,葉行簡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種種過往在腦海里飛快竄過,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隊列之中的蘇硯舟亦是滿面錯愕,眉頭緊鎖,難以置信。
他與楚澈相識多年,堪稱至交好友,竟也絲毫未曾察覺,此刻知曉真相,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反倒是身為百官之首的老丞相神色格外鎮定,他並非是提前識破了楚澈的女子身份,只是聽完原委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藏著幾分唏噓。
還未等皇帝從震驚中回神,一名性格剛烈的御史,當即快步出列,直指楚澈厲聲彈劾。
「陛下!楚澈刻意隱瞞性別,以女子之身冒充朝廷命官,乃是實打實的欺君大罪!」
「更不要說她還以男子身份迎娶了長公主殿下,更是罔顧皇家禮法,罪無可赦,應當即刻收押嚴懲!」
朝堂爭執一觸即發,皇帝尚未表態,殿外便傳來了內侍的通傳:「溫寧郡主求見——」
皇帝眉頭微擰,准其入內。
溫寧郡主著一身郡主朝服緩步踏入殿中,神色雖緊繃,禮儀卻十分周到,當即跪地行禮。
「臣婦叩見陛下。今日之事,所有過錯皆由臣婦而起。昔年形勢所迫,是臣婦執意將女兒扮作男兒撫養。此番欺瞞若要追責,罪責全在臣婦一人。」
楚澈當即抬頭反駁,語氣堅決:「陛下!幼年如此雖是無奈,然長大之後入朝為官、迎娶長公主殿下皆是臣一人抉擇,所有罪責理應由臣一人承擔,與家母無關!」
皇帝聽罷,一時陷入兩難。
他心知皇妹與楚澈朝夕相守多年,定然早已知曉楚澈的女兒身份,卻仍是執意與其成婚生子,必定是用情至深。
一邊是欺君之罪,一邊是肱骨之臣與親妹摯愛,著實難以決斷。
楚澈語氣平和,繼續道:「臣從前入朝唯一的心愿,便是想為深閨之內有志難伸的女子,踏出一條入世立身之路。」
「長公主與臣,如今已為天下女子爭得一線生機,初心已然得償。無論陛下最終如何處置臣,臣都絕無半句怨言。只求陛下看在臣過往忠心的份上,饒恕家母!」
身側的洛瑤池立刻緊隨其後叩首求情:「陛下,此事乃是當年情勢所逼,並非刻意欺瞞朝廷。臣早先便知其女子之身,卻選擇隱匿不報,陛下要追究罪責,臣願代為受過。」
蘇硯舟經過方才的片刻緩衝,此時也漸漸平復了心神。
得知楚澈本是女兒身,冷靜過後反倒愈發敬佩她的才幹與胸襟。
他剛欲跨步出列為楚澈求情,殿外便再度響起通傳之聲。
「長公主殿下到!」
滿殿目光此時悉數投向殿門,只見葉清和一身端莊朝服,正手牽著不滿兩歲的女兒葉楚沅,緩步走入大殿之內。
她神色清冷凝重,周身透著疏離,依著朝規一絲不苟地向皇帝行禮。
皇帝瞧見妹妹這般神態,心底不由一緊。
未等皇帝主動問話,葉清和已率先開口,語調平靜無波:「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本宮的駙馬?」
「本宮自始至終都知曉楚澈的女子身份,卻執意選擇下嫁與她。陛下若是判定楚澈犯了欺君重罪,那本宮知情不報、刻意隱瞞,是否也要一併治罪?」
眼見自家妹妹此時竟是連皇兄也不叫了,皇帝心裡一陣酸澀,連忙出聲安撫:「皇妹多慮了,朕並無此意。」
依偎在長公主身側的葉楚沅,尚不明白朝堂上的紛爭,只聽眾人紛紛指責自己的娘親,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下一刻,她小嘴一癟,當場哭了起來,孩童輕軟的聲音頓時響徹大殿:「舅舅不要罰我娘親,不要……」
方才彈劾楚澈的御史再度上前,依舊不肯退讓:「陛下,女子與女子結合如何能夠孕育子嗣?此事太過荒謬,此孩童來路不明,恐有損皇室血脈正統!」
這番言語瞬間戳中皇帝的逆鱗,他猛地起身一拍御案厲聲呵斥:「放肆!誰給你的狗膽,竟敢質疑朕外甥女血脈不純!」
「給朕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瞧瞧,沅兒神態分明和楚澈如出一轍,眉眼也酷似長公主,此乃二人親生骨肉,何來來路不明一說?今後若是再有妄議皇室子嗣之人,朕定斬不赦!」
話音落罷,這名御史當即嚇得渾身一抖,再不敢多言。
皇帝望著階下眼淚掉個不停的小外甥女,滿心柔軟瞬間被牽動,連忙收起臉上的威嚴,放輕了語調哄慰:「沅兒不哭,快到舅舅身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