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邊說邊走下御座,將小傢伙牽至身前,輕輕握住她的小手繼續哄著:「沅兒莫急,不哭了。」
得到安撫,葉楚沅這才斷斷續續止住了哭聲。
葉清和順勢與楚澈一同跪在丹陛之下,目光直視帝王。
「皇兄不必顧及臣妹情面,今日臣妹懇請將我與駙馬一併治罪。臣妹沒了楚澈,獨活世間也沒什麼意義。」
「現今臣妹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年幼的沅兒,往後便要勞煩皇兄、皇嫂代為照看。」
說罷葉清和便重重一叩首。
皇帝被眼前的亂象攪得頭疼,急忙抬手示意幾人起身。
「皇妹快快平身,郡主也快起來吧,本朝現已放寬規定,准許女子通過科舉躋身仕途,楚澈文能理政、武能安邦,一身實打實的真才實幹,朕又豈會昏聵到只執著於性別這等細枝末節?」
即便皇帝有心偏袒,殿內不少官員內心依舊不服,接連質疑此舉徇私枉法,執意要求從嚴定罪。
「陛下明察,楚澈隱瞞女兒身混跡軍營朝堂,欺君之罪確鑿,陛下此番維護,未免有徇私枉法之嫌,還請陛下秉公處置,從重定罪!」
另一文官也連忙上前,拱手正色直言。
「陛下,先前洛大人一事姑且不論。長公主本該是天下女子之表率,此番楚澈身為女子卻與長公主締結私情,二女相守本就悖於人倫。若此事公然默許,長此以往國中效仿者漸多,必致大啟陰陽失衡,有傷教化禮法!」
又一位老臣緊隨勸諫。
「此舉確實於江山社稷不利,陛下萬萬不可縱容!」
一旁御史立刻上前,高聲詰問:「公主請三思!天地陰陽有序,男女各司其位,二女相守便是悖逆天道,開此先例,天下禮法必將大亂!」
葉清和這才緩緩起身,身姿端立,從容開口。
「天道化生萬物,從未限定情愛只能存於男女。諸位口中的天道禮法,若只能用來苛責赤誠之人,便是偽禮。」
右側文臣緊跟著反駁:「就算情愛無錯,殿下身為皇室嫡長公主,乃是天下女子之楷模,行此異類之事,何以表率萬民、端正世風?」
葉清和眸光稍頓,淡淡回懟。
「真正的表率,是心懷天下、恪盡本分。楚澈力推新政利民,於大啟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上陣禦敵。本宮與洛大人著力推行女學改制,亦使閨閣女子有讀書明理之機。」
「既是行事坦蕩、忠心無愧、品行無虧,又何須被世俗偏見自我桎梏?諸位總將表率二字掛在嘴邊,可捫心自問,你們又為江山社稷做過多少貢獻?」
葉行簡此時也差不多從震驚中回神,聽完葉清和這番辯駁,心底不禁暗自叫好,當即朗聲開口。
「皇姑姑所言,孤十分認同。評判一人是否堪為表率,看的是實績與本心,永安侯與皇姑姑樁樁件件做的皆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他目光掃過滿殿文武,語氣帶著儲君獨有的威嚴繼續說道:「反觀部分朝臣,只會揪著旁人的私事發難,真正能落地造福萬民的舉措倒是拿不出半分!」
太子此時當眾站隊支持葉清和與楚澈,一眾官員臉色更是鐵青。
皇帝本就有意偏袒自家妹妹,如今連一朝儲君也公然表態力挺,二人身份分量擺在這,加之眾臣心中雖有萬般不服,卻也著實被堵得啞口無言,一時倒也找不到恰當的說辭回擊。
僵持片刻後,仍是有一名文臣硬著頭皮再度出列,強撐著開口。
「長公主實在巧言善辯,可二女相伴本就難以誕育子嗣,此事實在太過荒謬。殿下若拿不出能打消江山絕嗣隱患的實質憑據,我等百官實在難以信服。」
話落,洛瑤池立刻陳詞:「陛下,臣可為證,女子之間孕育子嗣並非空談。」
「長公主當初所用助孕的方子,乃是出自太醫院柳院首,只是原方藥材珍稀昂貴,尋常百姓根本無力擔負。如今歷經數年反覆改良,已然有了平價替代之法。」
「諸位大臣動輒以無法傳宗接代為由發難,這般說辭,實在有些站不住腳。」
百官聞言依舊心存疑慮,私下議論紛紛,接連出聲質疑:「空口無憑難以服眾,沒有實據佐證,何以確定這方劑當真有效?」
洛瑤池神色從容:「諸位若是心存疑慮,臣願以身驗證。臣與柳院首的婚契乃是陛下所賜,倘若臣已有了身孕,自是能夠直接印證此方有效。諸位大可宣太醫入殿,當場診脈查驗。」
片刻沉寂過後,仍有迂腐文官心存刁難,硬著頭皮出列,陰陽怪氣地開口。
「縱然診出有孕,也不足為信。誰能確定腹中孩兒,是你與柳院首的血脈,還是你私下結交旁人得來的!」
話音落地,殿內氣氛驟然凝滯。
洛瑤池眉眼頓時覆上一層冷冽,未待她出聲,立在一側的楚澈已然眸光凌厲如鋒,冷聲回懟。
「朝堂正殿之上,豈容你信口雌黃、污人名節!洛大人品行端正、坦蕩磊落,婚契受陛下見證,盛京人人皆知。」
「你無憑無據,便敢當眾造謠詆毀朝臣,滿口虛妄揣測,是輕視朝堂法度,還是仗著口舌之快肆意構陷?這般言語無狀,想來大人是有經歷在先,才會先入為主地認定旁人同你一般。」
那文官聽罷當即身形一滯,張口結舌:「你、你休要胡說!本官才沒有。」
不等此人繼續辯駁,端坐龍椅之上的皇帝率先開口打斷。
「夠了!洛瑤池與柳停雲的婚契乃是朕親自應允,爾等胡亂揣測,難不成是在質疑朕的眼睛有問題?」
他語氣沉肅,一錘定音:「諸位愛卿與其盯著旁人私事,不如先嚴於律己、管好自身。朕的皇妹擇誰做伴侶,只要朕這個做兄長的不曾反對,與你們又有何干?這是皇家私事,莫非朕連自家家事都做不得主了?」
稍頓,皇帝話鋒陡然一轉:「只是楚澈先前隱瞞女子之身入朝為官,確屬欺君,斷不能這般算了。」
殿內眾臣聞言,心中暗自竊喜,紛紛想著楚澈此番總算是在劫難逃,勢必會遭到重罰。
一旁的溫寧郡主聽罷心下一緊,葉清和也蹙起眉頭。
誰料皇帝只是低頭,輕輕捏了捏葉楚沅的小手,緩聲道:「那便罰楚澈停職一年,悉數追繳入仕以來的全部俸祿,回府閉門思過,無召不得出。」
語罷,他又單獨補充了一句:「另外再罰齋戒三月,靜心自省,給朕寫兩萬字的懺悔書來。」
緊接著,帝王的目光又轉向了洛瑤池,神情嚴肅:「洛瑤池,你早知實情卻刻意隱瞞,亦是有錯在先。朕便罰你與楚澈同罪,一併停職一年,回府自省改過!」
待話音落定,一眾朝臣尚未來得及上奏,皇帝已然重重一拍桌案。
「夠了!今日朝堂之上光聽著爾等爭執、聒噪不休,朕著實煩悶。本次早朝便到此為止吧,退朝!」
言畢,皇帝便一甩龍袍衣袖,徑直牽著小傢伙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