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的家宴向來是事故的高發地,今年好像也不例外。
盛夏的暑氣消散在夜風溫軟的吹拂中,細碎的蟬鳴和著隱隱綽綽的宮樂,在繁星鋪滿的空中奏出一曲慵懶的閒散。
勤政殿燈火通明,規制簡約卻禮數周全的家宴一派熱絡,案几上的鮮果糕碟,清茗羹湯錯落擺放。
往日裡最愛出風頭的華妃位居次席,身上的華服明艷,眉眼間慣有的氣勢卻微微收斂,不似從前那般張揚。
她眼神銳利的看向下首那個瘦弱單薄的身影,暗綠的宮裝倒是給那張病懨懨的臉添了幾分好氣色。
皇后還是一如既往的端莊,正宮的氣度拿捏的有些刻意,嘴角的笑意也比照晨昏定省時僵硬的多。
周遭悉悉索索的說話聲不自覺的入耳,那些個打量與好奇,在給不出答案的皇后心裡,一圈一圈的激起逃避的漣漪。
今日這場家宴看似是敘情歡聚,敦親王和敦親王福晉瞭然朝堂形勢,也難得軟和了脾性,配合著演繹著和樂。
果郡王也難得沒有離席,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自然不想落了忘恩負義之名。
只是有人安分,自然也有人操控著一場又一場的好戲,等著大家一觀。
「外頭怎麼了?有些吵鬧。」
不甚清晰的聲音讓在場之人都有些好奇,只是誰也不會在專門給公主籌辦的席面上多嘴。
蘇培盛小跑著去看了一趟,外頭站著的,赫然是皇上最討厭的四阿哥,弘曆。
好聲好氣的勸了又勸,才了解清楚事情始末,蘇培盛提著一口氣,交代著禁軍和周遭宮人閉緊了嘴。
葉瀾依的眼神順著蘇培盛又滑到了華妃身上,最愛熱鬧的後宮炮仗竟然如此安靜,另一端的曹琴默也是低著頭,哄著溫宜喝湯。
微微上挑的眉峰帶著興奮和好奇,最近清涼殿神神秘秘的,曹貴人也時常帶著溫宜來找她這個大姐姐玩兒,無可挑剔的表情和小心的試探無一不表明著,這場寵妃與寵妃之間的較量,正在慢慢升級。
去年在圓明園偶遇四阿哥的甄嬛,以為自己做的不過是再不起眼的一樁小事,卻被曹琴默一點點搜羅了來,成為了她僭越逾矩的證據。
家宴散場後,葉瀾依從平平無奇的大公主,晉為和碩靖寧公主,上了玉牒,錄入了宗譜,身份再不是她的桎梏。
「臣福晉給靖寧公主請安,公主金安。」
家宴多是小酌,靖寧公主的作用大家也心照不宣,沒有人會在這種事上徒添波瀾,所以散場時,還有閒暇時光給大家私下往來。
葉瀾依停住腳步,看著正在努力和善的敦親王露出今晚最真切的笑容。
「十叔,十嬸。」
雖然今兒收的禮物已經送到了濂溪樂處,但敦親王府的大手筆,葉瀾依已經通過小梅知曉了一二。
有女兒的人家都願意和她保持友好,不誇張的說,葉瀾依此刻的人緣,要高出皇上百倍有餘。
「你小時候本王還抱過你呢,沒想到一轉眼這麼大了。」
敦親王被賦予聯絡叔侄感情的重任,只是敦親王福晉也沒想到,這樣的一個憨憨一開口的殺傷力究竟有多大。
葉瀾依一向清冷的臉都要變了形,她使勁兒的抿著唇,眼底傾瀉著鋪天蓋地的笑意,稍顯急促的呼吸努力的在收斂胸口的起伏。
敦親王福晉閉了閉眼,只覺得人生和現在的天色一樣,黯淡無光。
「是,從前十叔多有照顧,瀾依記在心上。」
稍稍平復了心情,看著明明沒喝酒卻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敦親王,葉瀾依善良的順著聊了下來。
正說著,後頭的聲音又嘈雜起來,葉瀾依邀請敦親王夫妻一同去看一看,正合了敦親王的意。
「皇阿瑪,兒子總算是見到您了。」
剛剛出現在勤政殿門口的四阿哥並沒有離開,只是身影消失在禁軍眼前後,偷摸的繞了個圈,堵在了皇上露面的必經之路上。
莞貴人為何被皇上這樣看重華妃目前還沒有頭緒,但莞貴人自進宮後的一舉一動,華妃已經拿在了手裡。
本想著今晚發難,但被曹琴默制止。
「娘娘,瀾依公主的性子率直但並非是個能忍氣吞聲的,這場家宴說是小聚,實則為瀾依公主正名分,以防今後和親的一方挑理,所以咱們萬不能在那時候弄出動靜。」
曹琴默知道華妃跋扈不講理,但瀾依公主的話沒錯,除了華妃,這個後宮沒有一個人能幫著她保護溫宜。
華妃看了一眼曹琴默,按照往常,一個公主的面子,她確實不會放在心上。
但那天瀾依公主的言語她也記著,這天下的安穩,這富貴的生活,除卻那些奮勇殺敵的將士,也有和親公主的一份之力,這樣的女子她做不到,但她也不會去找事就是了。
「這麼好的時機,錯過還真是可惜。」
華妃嘆了口氣,搞事情的心沒有得到宣洩,很是萎靡。
曹琴默的嘴角挑起,老好人的一張臉上滿是算計。
「宴會雖然不能出亂子,但家宴結束,也是個好時機。」
慣愛做好人的甄嬛給四阿哥送過點心送過銀子,還送過兩身衣裳。
從年齡和身份方方面面來講,她的行為都是出格的逾矩的,甚至不顧皇上臉面的。
華妃和曹琴默不貪多也不貪重,只捏緊了這一個罪名,在甄嬛再一次給四阿哥送點心的時候,趁機混進去了一點點不痛不癢的消息,四阿哥便出現在了這裡。
當初那句『人貴自重』的話弘曆記在心上,他本也不是如此容易上當的孩子,可惜這些日子濂溪樂處的熱鬧和富貴迷了他的眼睛,曾經唯一那點謹小慎微的優點,也被丟棄在了一旁。
皇上身邊跟著果郡王和慎貝勒,輕鬆的笑臉還沒來得及收回,就被這麼個當做污點的兒子堵在了心口。
「你怎麼來了?」
大庭廣眾之下,便是不喜,皇上也不至於撂臉子。
可惜這點表面的溫情被弘曆曲解,成了莞貴人枕頭風的鐵證。
「兒子想著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白日裡忙著,兒子許久沒見皇阿瑪了。」
弘曆的話都是『莞貴人』的宮人教的,帶著一點委屈和抱怨,全心全意依賴的模樣是他對著湖水練習了好久的表現。
「你們先回去。」
皇上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看熱鬧的葉瀾依和敦親王一家,嘆了口氣,把弘曆帶進了勤政殿。
敦親王壞笑著就要跟著往裡走,腰間一左一右兩道阻力把他困在了原地。
「十叔,四阿哥在園子裡也有些時間了,怎麼今日就等不及了呢?」
葉瀾依站在宮燈下,深邃的眉眼在氤氳的光圈中越發神秘蠱惑。
敦親王福晉一手堵著敦親王的嘴,一手捏著帕子做擦汗狀,若是仔細瞧,那帕子已經糊在了敦親王的眼睛上,倒是很隨意的秀恩愛了。
「公主說的是,四阿哥一向膽子小,和皇上有話要說,咱們倒也不便摻和。」
既然是被挑唆,那挑唆四阿哥的人必然也落不得什麼好兒。
他們只等著看,明兒誰吃了掛落就是,沒必要摻和進去,被皇上記一筆。畢竟,這個四阿哥的來歷,和他們家王爺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