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從耀眼的金光中回神,臉上還是那副拘謹又溫柔的笑意,給頌芝遞了荷包,坐到梳妝檯前慢慢裝點著自己。
一對水頭極佳的翡翠玉簪,雕刻成了玉蘭的形狀,配上今日青綠色的旗裝,格外的清爽。
葫蘆形狀的耳墜不張揚,但卻是溫潤的和田白玉所制,金線描了邊,富貴從細節中來。
「這些給溫宜留著,公主長大了,總要有些體己才好。」
餘下那些嬌俏的粉啊紫啊的首飾,在曹琴默看來都很適合溫宜,左右她生產時傷了身子,皇上的寵愛有或沒有都沒差,賞賜也還不如華妃大氣,裝扮不裝扮的,也就那麼回事吧。
旁邊的音袖的應聲慢了半拍,不起眼,但曹琴默記在了心上。
雖然是剛回宮,但晨昏定省是不能落下的,即使外頭還霧蒙蒙的落著細雨,大家也得緊趕慢趕的坐到景仁宮裡頭,聽著皇后絮絮叨叨那些八百年沒變過的話。
裕嬪回到宮裡,自然要遵守宮裡的規則,可憐她自在了些許年月又回到這樣的桎梏中來,睏倦拉扯著眼皮,根本無法清醒的走出永壽宮一步。
好在嬪位有轎輦,裕嬪也不缺這點打點養宮人的銀子,趕在倒數第二個位子,坐到了這個不算富麗堂皇但雅致大氣的屋子裡。
「娘娘給嬪妾湊些叫人慢慢病死的藥。」
在華妃身邊的曹琴默帶著笑意和華妃說著話,時而大時而小的聲音大多都是帶著溫宜兩個字,齊妃等人聽了聽又轉過了頭,顯擺孩子這一塊,曹琴默永遠是其中翹楚。
華妃擺弄了一下帕子,敷衍的表情和漫不經心的白眼一如既往。
共事這麼多年,曹琴默了解華妃,華妃也了解曹琴默。
「嬪妾身後那個,怕是有了新主子了。」
景仁宮不大,兩人就這麼在大家的談話聲中敲定了一條人命。
華妃閒來無事順著查了查,可能是傲慢,也可能是沒有把曹琴默放在眼裡,不過不大會兒功夫就得了准信兒。音袖的主子來頭還不小,竟然是壽康宮那一位。
「瞧,你也是出息了。」
華妃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她擎等著的消息還沒有傳來,總是心裡不踏實。
曹琴默沒有意外的燒了紙,她和華妃到底還是有些顯眼了,太后有察覺也不奇怪。
「畢竟是先帝後宮出來的。」
曹琴默家世是短板,但收集信息的能力在後宮可是獨一份的厲害。
好在華妃不信任她身邊的人,曹琴默也不完全放心,音袖根本沒接觸過她和華妃的密謀,算不了什麼關鍵人物,一副藥掏空了身子慢慢走就是了。
兩人又對著桌子上的錦緞聊了會子衣裳首飾,周寧海突然跑進來,語氣帶著三分激動五分開心還有兩分迫不及待。
「娘娘,貴人,端嬪歿了。」
好消息總算是傳了過來,華妃和曹琴默對視一眼,兩人嘴上說的悲憫,實際笑意都要溢了出來。
「走吧,咱們去瞧瞧,這好端端的,人怎麼就沒了呢?」
身上紫色的衣裳甚至都沒有換下,頭上的金珠玉翠招搖著,讓這灰濛濛的天兒都亮了。
地上的雨水外頭的風,絲毫都影響不到華妃和曹貴人的好心情。
兩人同時出現在延慶殿的時候,裡頭的哭聲和細碎的談話都不約而同的停止了下來。
「這是怎麼了?回宮時不還好好的?」
華妃用帕子掩住了嘴角的笑意,她自恃是個體面的人,這個節骨眼露出笑容多少有點不好。
皇上懷疑的眼神從華妃和曹貴人身上划過,最後落在身後不起眼的音袖身上,沒有看出什麼不妥。
「太醫說是心悸而亡,是不是端嬪用了些傷身子的藥毀了根本?」
皇后也懷疑是華妃動的手,但華妃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而且如此手段乾淨利落,也不像是她的風格。
身後的甄嬛看著皇上的臉色神情微動,一點點悲傷自眼底瀰漫而出,輕聲提議多叫幾個太醫來瞧瞧。
她的眼睛沒有錯過華妃和曹貴人的表情,可惜沒有察覺不妥,只看到了發自內心的快樂。
快樂?
華妃快樂甄嬛可以理解,畢竟這二位娘娘的愛恨情仇並不難打聽。
但曹貴人這麼開心又是因為什麼呢?
甄嬛腦袋裡閃過溫宜生辰宴的畫面,那雙帶著深藏在眼底的貪婪的眼睛,突然出現在甄嬛眼前。
她掩住眸子裡的深思和震驚,對端嬪的死因更添了篤定。
然而,就連溫實初都未查出任何不妥。
端嬪死狀悽慘,本就消瘦的臉頰兩側凹陷了下去,雙眼突出,眼白大的嚇人,嘴巴大張著,舌頭也露在外頭一截,像吊死鬼,卻又少了那道勒痕。
雙手呈十指張開狀,手背的青筋暴露,指縫中留有紅痕。
膽小的人都說這是厲鬼索命,然而哪來的厲鬼,大家眾說紛紜。
宮裡不許祭奠,但華妃在寶華殿上香,向自己的小阿哥宣告這個好消息,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
皇上,太后和皇后,翻遍了整個紫禁城,把手上能用的,明里暗裡的人都用了上,也沒找到華妃動手的證據。
端嬪死在大雨夜,又是從圓明園剛回宮的那一晚,大家身心疲累,伴著雨聲風聲睡得無比沉靜。
延慶殿又偏僻,雖毗鄰啟祥宮和長春宮,但齊妃睡眠質量高,曹琴默更是恨端嬪入骨,自然不會給出一點證據。
如今只有雨花閣的宮人和寶華殿的法師有些耳聞,只是大自然的嘈雜蓋過了哭喊,自然也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端嬪以端妃之位下葬妃陵,那些被記掛的冤屈與不甘,也漸漸飄散。
「阿哥所那邊怎麼了?可有什麼動靜?」
雖然承了裕嬪的情,但曹琴默從不是個喜歡下唯一賭注的人。
她和華妃建議觀察一下四阿哥,畢竟五阿哥還有裕嬪這個親額娘,萬一她們拼盡全力在後宮卻落不得好,也不是沒可能。
華妃現在也不祈求自己生一個孩子了,皇上和太后那樣護著殺害她兒子的兇手,不配得她年世蘭的敬重和愛護。
至於孩子,誰愛生誰生吧。
「四阿哥倒是聰明伶俐,只是心思重。」
頌芝送來了四阿哥的一舉一動,華妃和曹琴默看了看,果斷放棄了四阿哥這條路。
雖然五阿哥不算靠譜,但比起斤斤計較甚至氣度幾乎可以說是看不見的四阿哥來說,已經是非常完美的人選了。
章彌是皇后的人不假,華妃也有江城江慎兩兄弟能用,二人知道華妃一向以皇上為先,得知華妃打聽皇上的情況也沒多問。
往常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情,翊坤宮的湯啊水啊的,都是根據皇上的身體靈活調整的。
他們以為,這次也是如此。
「就五阿哥吧,皇上的身子,哼。」
華妃的聲音很輕,帶著不屑一顧的恨意,仔細聽還有咯吱咯吱咬牙的聲音。
葉瀾依沒有管後宮的風起雲湧,端妃的死,華妃和曹琴默的手段她都只是看著。
唯一的動靜便是去壽康宮請安,一請一溜煙的賞賜,自己給自己攢了不少嫁妝。
「這個給你額娘。」
溫宜小包再次出現在永壽宮時,葉瀾依把從太后那裡搜羅來的一套青花瓷杯拿了一隻給溫宜。
溫宜聽話照辦,隔天內務府就打碎了不少回收的茶盞茶壺碗碟,連帶著黃規全都吃了掛落。
「靖寧公主也大了,從前裕嬪照料的也不夠精細,本宮私下裡補貼些銀子給她,也算是本宮的心意。」
華妃心狠又心軟,皇上知道了也沒有多想。
只有太后覺得不大對,可是延慶殿唯一可以當做證物的杯子已經碎成了渣,隨著垃圾一起送出了宮,埋進了土。
因著端妃本就服用過凝霜散,那消失的香爐里的馬先蒿和混跡在日常補藥中的藜蘆,甚至茶壺裡的洋金花相互配合,讓主僕倆失了神志,生出了幻象,最終也不知,究竟是死在了藥上,還是死在了自己的心裡。
端妃走的突然,又常年病痛不出門,錯過了最佳的檢驗時間,皇上也不會為了這麼個人大張旗鼓的驗屍,曹琴默篤定,死,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