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放這人，幹什麼都坦蕩得理直氣壯。
司清呼吸放淺，「你不是說你講道理的嗎。」
至少昨天晚上，他是講道理的。
他瞳仁漆深深的，黑眸盯著女生透著薄紅的臉頰，「我講道理的時候，說的話你也沒聽。」
「啊。」司清縮了縮脖子，心虛地晃開視線。
至於為什麼心虛——
——昨晚祁放讓她早睡，她沒聽。
談樂棲都下床工作了，司清就想著，要不在下面陪陪她，反正那個時候才十點多，她也還不困。
她是一放假就要一口氣寫完全部作業的類型，為的就是後面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兒。
結果就是，兩個人昨晚工作到不知天地為何物，一下子爆肝到快凌晨一點。
上午休息的時候直接靠祝星身上睡著了。
祁放指骨虛虛捱上她下頜，扶正她的視線。
「晚上幾點睡的？」
「……」被他發現了。
司清眸光堅定，「十一點。」
「十一點？」他眯了眯眼，「是一點吧。」
「…………………………」
如果憂鬱是一種天賦，那司清現在天賦異稟。
「但是我把方案做完了。」她眨眨眼，「以後就不會熬夜了，每天都早早睡覺。」
祁放無聲揚眉，司清對這個表情的理解是：繼續說。
她搭在腿上的手輕輕蜷起來，指甲掃過食指指骨，猶豫著掀起眼睫。
祁放冷臉是真的有點凶的。
利落的輪廓帶來的鋒利感發揮到極致，眼窩撐出的那道假雙褶隨抬眸的動作加深，一瞬不瞬地凝著她。
壓迫感拉滿了。
她豎起三根手指，「我發誓。」
抿抿唇，又彈出一根，「我發四，我明天訓練一定不睡覺了。」
祁放眉心微動，沒明白她的腦迴路是怎麼繞到這兒來的。
熬夜容易低血糖，天又熱，太陽一曬就暈了。
他說她不該不聽話熬夜，她說她不該違紀睡覺。
哄個人都哄不到重點上。
笨死她得了。
司清癟癟嘴，大著膽子探出指尖，挨了挨他垂在身側的手，「祁放。」
女孩子連指腹都是軟的，有點涼，剛碰上他手背，還沒怎麼著呢就又抽回去了。
他薄白的眼皮蓋下來，「昂。」
「晚上一起吃飯嗎？教官說今晚沒有晚訓。」她彎彎眼睛，「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出去吃，吃你喜歡吃的，我請客。」
依舊冷臉。
但梨渦剛才偷偷跑出來跟她打了個招呼，然後又不見了。
請他吃飯好像有點受用？司清想。
不過這人是有一點點難哄的。
見他好像沒有要立刻理她的意思，司清伸手拉了下他的衣擺，「我說話有聲音嗎？」
祁放心裡反覆琢磨著她那句「我說話有聲音嗎」，越琢磨越覺著好笑。
舌尖勾了下唇角，沒忍住，偏頭笑出聲。
「行，出去吃。」
-
紀錄片四點半結束，離下訓時間還剩不到半小時，教官索性提前放了。
臨近十月，白晝漸短，五點鐘的陽光並不過分刺眼。
祁放換了套水藍色的牛仔套裝，單手抄兜懶懶站在路對面那棵樟樹下，微微低著頭看手機。
司清和祝星挽著手從門口走出來，一眼就能看見他。
男生身型頎長板正，葉影光斑水波似的從他發梢晃動到肩頭。
司清歪歪頭，有點疑惑。
祁放三點多就回學院交表了。
兩個約好五點半出去，司清要先換身衣服收拾一下，剛好祁放也可以休息一下。
這還沒到點呢。
思忖片刻，司清覺得，他可能在等別人。
「清寶，祁放學長在那兒誒，去打個招呼不？」
司清點點頭，說好。
兩個人朝路對面走，身後三個女生小跑著從她們旁邊經過，在距離祁放不遠處落了步子。
女孩子髮絲翻飛，從背影都能看得出是雀躍的。
司清曾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學校不允許帶智慧型手機，東院的不少女生會趁著晚自習上課前那段時間偷偷溜到西院。
懷裡揣著樣式精緻的信封，到籃球場和羽毛球場碰運氣，如果祁放在那裡，就偷偷把信塞到他書包底下。
不打擾他，也好像也不圖結果，就只是把心意傳遞出去。
因為月亮就是月亮，伸出手也碰不到。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憧憬。
祝星晃了晃司清的胳膊，掩唇，「哦莫，難道我能親眼看見影帝學長裝聾裝瞎了？」
司清無聲抿了抿唇，強壓下心間那股莫名其妙的緊澀，點點頭。
暗戀的人連說喜歡的勇氣都沒有，哪裡來的資格吃醋。
幾個女生走到祁放跟前站定，站在最中間的女生被旁邊的朋友往前推了推，「學長，你方便聽她說兩句話嗎？」
祁放掀起眼皮，掃了眼被擠上前的女生，摁熄手機，低「嗯」一聲。
女生理了理劉海，頭埋得低低的，輕輕點了下頭，「學長好。」
「我是跟你一個高中的，嗯……京城光華的，我們後來在一個競賽小組，」她手指死死扣著褲縫，溫吞著潤了潤嗓，繼續說：「你、你記得我嗎？」
「抱歉，我沒印象了。」
「啊，沒關係，是有點久遠了。」女生笑笑，「你大概不知道，我一直都，都很喜……嗯，崇拜你，來京大見到你是我的目標。」
「我來是想跟你說，我也考上京大了，是咱們學校今年的狀元，雖然比你差很多，但我已經實現我的理想了。」
「如果沒遇到你，我應該就堅持不下來了。」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我還是想跟你道聲謝。」
祁放微微點了下頭，「恭喜，你很厲害。」
「謝謝，」她退後半步，輕輕頷首，「不好意思耽誤你的時間了，再見學長，祝你前程似錦。」
說完就拉著兩個小夥伴跑走了。
科學會堂門口的人流零零散散地散去。
祝星摸摸下巴，「那個女生應該是喜歡祁放學長的吧，為什麼要說崇拜呢？」
司清盯著女生離開的方向，清風撲面，才後知後覺眼眶滾燙。
和她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