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蘭拿起報紙,一目十行快速掃過。
那張黑白照上的少女,一張臉笑顏如花。
眼裡沒有控訴,沒有眼淚,沒有傷心。
只有自信明媚,晃得柳如蘭眼前發黑,天旋地轉,腳下仿佛忽然塌陷,整個人直直往下墜,墜入無底黑洞。
「不……不可能……」
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她……她怎麼能……」
想起沈晚秋從鄉下接回來那日,穿著粗布衣衫,洗得發白,鞋底被磨得薄薄一層。
哪怕身上沒有補丁,也透著一股子土氣。
站在客廳中央,眼神怯生生的,說話聲音細若蚊吟。
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看著就心生不喜。
要不是那張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容,柳如蘭根本就不想承認這個親生女兒。
真是哪哪兒都拿不出手。
剛升起來的一些憐惜,瞬間蕩然無存,甚至無數次埋怨丈夫,為什麼要把她接回來丟人現眼,住外面招待所不好嗎?
要不是為了替明珠下鄉,當場就想把人趕出去。
可是,這才短短三年時間。
她怎麼就考上了全國第一?
她還上了報紙?
還把家裡這些事全說出來?!
她知不知道,這些話會對沈家帶來多大的麻煩!
這個不要臉的畜生,早知道當初生下來,就應該直接掐死。
柳如蘭被氣得身子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另一邊的沈明珠,看清楚報紙上的內容後,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周圍的空氣幾乎停滯。
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感覺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極力克制著驚恐的情緒,雙手緊緊握著,指甲摳入掌心,卻沒有一絲疼痛。
恐懼,害怕,嫉妒,各種情緒仿佛潮水將她淹沒。
報紙上把沈晚秋的身世,和下鄉的原因寫得清清楚楚。
全國第一,雙科狀元。
不久後,將抵達京城。
父親那樣愛面子,又喜歡權衡利弊的人,會不會對沈晚秋刮目相看。
那她該怎麼辦?
一瞬間,沈明珠想到了無數可能。
她這個養女,占了沈晚秋十八年的富貴命。
往後父母的寵愛、哥哥的維護、軍區大院裡人人艷羨的家世和學歷。
原本屬於她的一切,會不會隨時會被沈晚秋奪走。
還有顧凌州!!她從小就想嫁的男人,是不是也要「物歸原主」!!
只是這麼想著,沈明珠就呼吸困難,心裡好恨。
不!
絕對不行!
誰也別想搶走屬於她的一切。
就算沈晚秋回來又怎樣,自己從小在沈家長大。
父母和哥哥們對她肯定是有感情的,不然就不會把沈晚秋找回來,替自己下鄉。
現在她高考回城,只是個意外。
對,就是個意外。
沈明珠深吸一口,暗暗給自己打氣,她現在不能亂了陣腳,必須要冷靜。
那個賤人不是還沒回來嘛,只要父母和哥哥的心還在她身上。
她就還是沈家最疼愛的女兒。
一旁的柳如蘭還沉浸在震驚中,沈明珠已經調整好心情。
臉上的慘白褪得乾乾淨淨,嘴角緩緩地向上翹了起來。
眼眶恰到好處地泛起了一層紅暈,那層紅暈裹著濕漉漉的睫毛,看起來像喜極而泣的欣喜。
「媽.....」
這一聲媽,把震驚中的柳如蘭喊回了神。
柳如蘭茫然地轉頭,看著她。
沈明珠吸了吸鼻子,手指抹了一下眼尾,仿佛在強忍著淚水。
「媽,真是太好了,姐姐她……她居然考了全國第一,還是雙科狀元,我真是太高興了,簡直不敢相信……」
沈明珠緊緊握著柳如蘭的手,那聲音里有激動,還微微發顫。
「媽,姐姐肯定快回京城了,咱們得趕緊準備準備,她一個人在鄉下苦了這麼多年,咱們現在就去百貨大樓,給姐姐買衣服和生活用品。」
「我那間屋子也騰出來給姐姐住,這些本應都是姐姐的,我應該還給她.....」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掏心掏肺,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還真會以為兩姐妹感情深厚。
看得一旁的陳團長,暗暗咋舌。
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原以為柳如蘭就夠會裝了,沒想到沈明珠不僅舉一反三,還爐火純青。
難怪沈晚秋會被一家子算計去下鄉。
真他嗎會裝!
柳如蘭聽到沈明珠這番話,眼神聚起了一抹光亮。
對啊,她在這裡苦大仇深幹什麼?
豈不是讓外人看了笑話?
哪怕對沈晚秋再不滿,也不能現在表露出來,再多苦水都得咽下去。
有什麼話,有什麼火,都必須等回去再說。
果然,還是她的明珠聰慧。
柳如蘭反手握住沈明珠的手,很用力。
「好,好....咱們家明珠就是懂事又善良,媽心裡有數,那屋子....屋子的事不著急,家裡有的是地方,再收拾一間便是。」
「咳...」
陳團長輕咳一聲打斷二人說話,她懶得看這兩母女在這兒演戲,從抽屜里拿出公章,在印泥上重重摁了幾下。
「啪」地一聲蓋在那張申請表上。
「手續辦完了,拿去。」
她把申請表往前推了推「我還有事要忙,你們先回吧。」
說完,不再理會兩人,低頭開始工作。
「明珠,我們走。」
陳團長這態度,把柳如蘭氣得不行,但她現在沒臉繼續留在這裡。
拿起申請表,牽著沈明珠,就往外走。
背影慌亂,逃似的離開了團長辦公室。
陳團長暗自翻了個白眼,輕嗤一聲「養別人的種,還養上癮了,這家子都是個什麼玩意兒。」
柳如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文工團的,總感覺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戳她脊梁骨,嘲笑她算計親生女兒下鄉,不配為人母。
明明周圍沒人,都覺得如芒刺背。
她現在只想快點回家躲起來,免得遭人非議。
沈明珠看著前面落荒而逃的身影,叫了好幾聲媽,對方都沒停下腳步。
不是說要帶她去百貨大樓買新衣服嗎?
不是說要帶她去吃烤鴨嗎?
現在一碰上沈晚秋的事兒,就全變了。
這還僅僅是個開始,如果那賤人要是回來。
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不是都要拱手相讓?!
想到這兒,沈明珠眼底閃過一抹恨意。
明明她才是最難過,最無助的那個?
柳如蘭居然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
果然,不是親生的待遇就是不一樣,出了大事就把她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