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姣垂著頭往病房方向走，腦子裡全是剛才方清說的那些話。
先天性心臟不足，血管細，供血弱，需要合適的心臟移植。
她走得心不在焉，沒注意到拐角處有人，肩膀猛地撞了上去。
「對不起對不起！」
楚雲姣連忙抬頭。
被她撞到的是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生。
女生黑色西裝外套扣得整整齊齊，底下是一雙黑色平底鞋，像是直接從職場趕過來的。
她手裡厚厚一沓檢查單散了一地，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沒關係。」
女生蹲下來開始撿。
楚雲姣也蹲下幫忙，手指觸到那些單子時餘光掃了一眼。
姓名劉寶玉，性別女，年齡二十八歲，檢查結論：胃癌。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二十八歲，胃癌。
這個年紀.....
她把撿起的單子整理好遞了過去。
對上了女生的眼睛。
那雙眼睛疲憊到了極點，幾乎被透支空了，卻沒有太多恐懼或憤怒，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仿佛這件事她已經消化了很久，久到已經無力再做任何情緒反應。
兩人對視了一秒，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楚雲姣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自己也是家屬，太清楚在這種時候，旁人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於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第二次頭，然後轉身進了病房。
坐回楚雲溪床邊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抽了張紙巾慢慢擦乾淨，又確認了一下楚雲溪的被子蓋得好好的，呼吸平穩，監護器上的數字也在正常範圍內。
她盯著那串跳動的綠色數字看了很久，才勉強把心放回肚子裡。
下午兩點多，手機震了一下。
是傅箐優發來的消息。
左擁右抱：【學妹，國外那個……又寄東西來了，快遞我沒拆，放我這兒了，你回來了找我拿。】
楚雲姣心裡一跳，打字問：【什麼東西？】
左擁右抱：【盒子不大，但挺沉的，寄件人是國外，我沒敢動。】
楚雲姣看著屏幕，心跳快了幾拍。
對方又寄東西了？
上次是三車椰子，這次又是什麼？
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可能性，但都抓不住，只回了一句：【好，謝謝傅學姐，我回學校了找你拿。】
放下手機，她看了一眼時間。
華國下午兩點半，歐洲那邊應該是早上十點。
對方應該已經起來了。
她照例發了慰問消息。
上下其手：【寶寶，早安呀～今天有沒有想我一點點呢？】
上下其手：【昨晚睡的好不好呀~】
發完她沒指望對方秒回。
畢竟對方回消息向來隨性，早一分鐘晚一分鐘全憑他心情，她已經習慣了。
結果對方又秒回了。
zero：【你說呢？】
楚雲姣心虛了兩秒，她上午發消息把對方吵醒了。
現在看來，這人起床氣還不小。
哼。
上下其手：【一定睡的很好對不對，嘿嘿~】
上下其手：【寶寶，早餐要吃好哦~不然對胃不好。】
zero：【圖片。】
zero：【在吃。】
看到對方的早餐，楚雲姣又酸了一下。
真正是奢侈。
今天在醫院，她沒有心情多聊，於是發了一句【今天家族聚會，我去忙了~寶寶】
【mua~要想我哦~】
秦御看到楚雲姣的消息，神色平靜。
傅家就這一個女兒，傅箐優確實需要一些交際。
他覺得很正常。
......
晚上，楚芳華和顧石兩人又匆匆忙忙來了醫院，給楚雲姣和楚雲溪帶了飯。
楚芳華做了楚雲溪愛喝的皮蛋瘦肉粥，還炒了兩個清淡的素菜。
給楚雲姣帶的是上午的糖醋魚和番茄炒蛋。
楚雲姣吃的很快。
楚雲溪胃口很差，只喝了幾口粥就搖搖頭說不吃了。
楚雲姣端著碗哄了好久，楚雲溪才喝完，小半碗粥喝了將近半個小時。
等飯吃完，楚雲姣就把神色疲憊的楚芳華和顧石趕回家休息去了，說自己今晚要陪床。
楚芳華想了想，沒有堅持。
孩子大，她需要給予相信。
最關鍵的是，她知道自己一定要保重好身體，才能照顧好兩個孩子。
等楚芳華和顧石走了之後，楚雲姣就去打水給楚雲溪擦了臉和身體，然後繼續陪著她說話。
直到楚雲溪睡覺，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十點。
楚雲姣看了一眼手機。
國外那位應該還沒有下班，她在旁邊那張窄小的摺疊床上躺了下來。
床板又硬又硌，翻個身就吱呀作響。
但她實在太累了，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還沒來得及重新聚攏，眼皮就已經沉沉地合上了。
不知睡了多久，走廊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響。
有人在喊「讓一讓」，「快讓一讓」
緊接著是儀器尖銳的警報聲，醫生急促的指令聲，護士跑步時鞋底擦過地磚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陽陽！陽陽你醒醒啊！」
「媽媽在這裡，你看看媽媽。」
楚雲姣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隔壁床的帘子被猛地拉開了，燈也亮了，刺得她眯了眯眼。
白天還跟她說話的那個小男孩此刻躺在床上，臉是青灰色的，嘴唇泛著紫，眼睛緊緊閉著。
小胸脯一動不動。
三四個醫生圍在床邊。
一個醫生正在做心肺復甦，手掌壓下去又彈起來，壓下去又彈起來，節奏又快又急。
「病人心跳停止！」
「繼續按壓！」
「腎上腺素一毫克準備。」
小男孩的媽媽被兩個護士攔在外面，整個人癱在地上。
手拼命往前伸著想要抓住什麼。
她的嗓子已經喊劈了，發出的聲音像是從肺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刺得人耳膜發疼。
楚雲姣的手死死抓住摺疊床的鐵架邊緣，心慌不行。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小小的身體。
上午他還在跟她說話，說「姐姐你們都長得好漂亮，可惜我沒有姐姐」，說「等我回家了請你們來做客。」
那時候他臉上還有笑，眼睛還是亮的。
現在他躺在那兒，全身插滿了管子，皮膚青灰得幾乎透明。
她猛地轉頭去看楚雲溪。
楚雲溪還睡著，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胸口在被子下微微起伏著。
監護器上綠色的數字跳動著，脈搏六十上下，血氧飽和度九十七。
正常的。
一切都正常的。
楚雲姣轉回頭，握緊拳頭，渾身都在發抖。
她死死盯著對面那張床，看著醫生們輪流按壓，看著那條綠色的心電監護線變成一條直線，看著那個小小的胸腔再也沒有重新鼓起來。
心臟驟停太突然，原本住得好好的，晚上還吃了小半碗飯，說想喝酸奶。
他媽媽說明天給他買。
然後半夜就......
十幾分鐘後，主治醫生停下了手，站直身體，搖了搖頭。
「搶救無效，死亡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那個婦女的哭聲突然斷了。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往後倒下去，被身後的護士一把撐住。
她嘴巴張得很大，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但就是一聲都發不出來。
那是痛到了極致的沉默。
楚雲姣看得心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的眼淚不知何時掉了下來。
她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躺在那張床上的人變成了楚雲溪，如果有一天醫生也站在她面前搖了頭，如果有一天她也像那個婦女一樣坐在地上，看著那張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她能不能撐得住？
她不知道。
她完全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