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嘈雜的腳步聲漸漸散去了,病房的門被輕輕帶上。
隔壁床的小男孩被推了出去。
他的媽媽也像行屍走肉一樣跟了出去。
隔壁床的燈關了,帘子重新拉上了,遮住了那張空蕩蕩的床。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儀器低低的嗡鳴聲和楚雲溪平穩的呼吸聲。
楚雲姣很久都沒有動。
然後她感覺到被子動了一下。
一隻手從旁邊的病床上伸了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
楚雲溪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姐姐。」
楚雲姣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
楚雲溪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側著頭看她。
那雙和她相似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裡亮得驚人,裡面盛著和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平靜到近乎通透的目光。
「……溪溪?」
楚雲姣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才。」
楚雲溪的眼睛往隔壁床的方向飛快地瞟了一下,又收回來,「我看到好多人進來,聽到他們喊……」
她沒有說完。
兩個人都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楚雲姣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不想讓妹妹知道小男孩死了,不想讓她害怕,不想讓她聯想到自己。
可她張了好幾次嘴,一個字都編不出來。
楚雲溪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輕輕地,慢慢地開口了:「姐姐,那個弟弟是不是走了?」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十幾歲的女孩子該有的語氣。
楚雲姣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說沒有他只是轉院了。
可對上妹妹那雙眼睛,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雲溪收回手,重新看著天花板。
過了好幾秒,她才又開口,聲音更輕了:「姐姐,你別怕,我不會那麼快就走的。」
聽到這話,楚雲姣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伸手去抓妹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溪溪,你別說這種話。」
「姐姐求你了。」
「我沒有說傻話。」
楚雲溪偏過頭來看她,嘴角竟然還彎了一下,「我說的是真的,姐姐你還有好多時間給我攢醫藥費呢,我怎麼會那麼快走,你放心吧。」
楚雲姣看著楚雲姣,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對的。」
楚雲溪輕輕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姐姐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哭了對心臟不好。」
「……我不哭了。」
楚雲姣連忙用另一隻手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努力冷靜,「我不哭了,你別激動,你乖乖睡覺。」
楚雲溪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但她的手沒有鬆開楚雲姣的,就那麼輕輕握著。
楚雲姣就那樣坐在摺疊床邊,手被妹妹握著,眼睛盯著監護器上平穩跳動的數字。
一坐就是半個小時。
直到楚雲溪的呼吸徹底平緩下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來,替妹妹掖好被角。
她慢慢站了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合上門。
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
走廊空蕩蕩的,燈光明晃的刺眼。
剛才那場急救的痕跡已經被清理乾淨了,連地上的推車輪子印都沒留下多少。
可空氣中好像還殘留著儀器報警的餘音和婦女哭喊的回聲。
楚雲姣坐在長椅上,雙手撐著膝蓋,低垂著頭,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力氣。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
她低頭一看。
zero來電。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緊接著又沉了下去。
現在是凌晨三點,歐洲那邊應該是晚上七八點鐘。
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
她不想接。
她現在的狀態太差了,聲音啞著,眼眶腫著,情緒完全崩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住傅箐優那層皮。
可她更不敢不接。
她的交易正在進行中,她不能無緣無故消失。
她吸了好幾口氣,用力掐了一下大腿,把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嘴。
「……餵?」
一開口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那個尾音是抖的,帶著哭過之後黏連的哽咽,裝都裝不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秦御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哭了?」
楚雲姣用力咬住嘴唇,不敢出聲。
她拼命往胸腔里吸氣,想把那些不上不下的哽咽壓回去,可喉嚨根本不聽使喚,吸進去的氣呼出來的時候都是抖的。
「說話。」
秦御的聲音沉下來,「怎麼了。」
楚雲姣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傅箐優是上京人,絕不可能出現在津港市的醫院裡。
她不能讓他知道她回了津港市,不能讓他知道她妹妹的事。
傅箐優沒有妹妹。
「沒事。」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不行,「就是……在宿舍看電影,被煽情的情節弄哭了。」
這個謊話她自己都不信。
三更半夜看什麼電影?
哭成這樣?
秦御沒有揭穿她。
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語氣比剛才更低了幾分:「你不在宿舍。」
他是陳述句。
不是疑問句。
楚雲姣心瞬間一緊。
他怎麼知道的?
她飛速地回憶剛才有沒有暴露。
沒有背景音,她捂住了手機,走廊里很安靜,沒有任何能暴露位置的聲音。
他怎麼知道她不在宿舍?
「……你怎麼知道?」
楚雲姣的聲音還是啞的。
秦御嗤笑一聲,「猜的。」
「但是現在確定了。」
「某人不打自招。」
楚雲姣一哽。
真是心機狗。
秦御沒有在這個問題繼續,而是直接問:「你在哪。」
楚雲姣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無法回答。
現在也不想回答。
電話那頭又是很長一段沉默。
就在楚雲姣以為對方要發火的時候,秦御的聲音再次傳來。
比之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從這個人嘴裡聽到過的,近乎克制的情緒。
「不想說就算了。」
楚雲姣愣住了。
她做好了被懟,被冷嘲熱諷,被掛電話的準備。
按照這位大爺的脾氣,把她罵一頓然後直接掛斷才是正常操作。
可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追問。
「……你。」
楚雲姣不知道該說什麼,「你打電話來有事嗎?」
秦御那邊又停了停。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秦御正坐在赫爾曼城堡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和一份只簽了一個字的文件。
他從一個小時前就開始看那份文件,到現在只簽了第一個字。
腦子裡全都是上午她發的那些消息。
【寶寶,早安呀~今天有沒有想我一點點呢?】
【mua~要想我哦~】
想不想?
他覺得.....
好像.....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