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楚芳華和顧石一大早就來了醫院，兩人一到醫院就把楚雲姣從行軍床上替下來，讓她回家休息。
楚雲姣一晚上沒合眼，眼下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
她沒有推辭，披了件外套就出了病房。
電梯從六樓往下走，在四樓停了一下。
門打開的時候走進來三個人。
一對老兩口和一個年輕女人。
老兩口臉色灰敗，老爺子嘴角往下耷拉著。
老奶奶眼眶紅著，像是剛哭過的樣子。
年輕女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沒什麼光。
看人的時候焦點是散的。
楚雲姣站在電梯角落，視線不經意掃過那對老兩口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她還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
對面那個老爺子已經先開了口，他語氣帶著遲疑和一點小心翼翼的驚喜：「小姑娘？」
楚雲姣抬頭仔細看了他一眼，記憶猛地被拽回了一個月前。
津港火車站候車廳，她回上京之前，給一對老夫妻買了兩個包子。
她認出來了，彎笑了笑：「爺爺好，奶奶好。」
劉德貴看到她的時候，臉上那層灰敗短暫地亮了一下。
但視線一落到旁邊的孫女身上，那點亮又暗了下去。
李春華在旁邊也扯出一個笑，像是想說的話很多但到了嘴邊又全被什麼堵住了，最後只擠出來一句：「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妹妹在這裡住院。」
楚雲姣說。
「啊……嚴重嗎？」
李春華驚訝，眼裡滿是擔憂。
楚雲姣頓了頓：「還好，已經有好轉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春華連著說了兩遍，像在說給自己聽。
站在旁邊的年輕女人一直沒有開口。
楚雲姣禮貌詢問，「您二老來這是？」
李春華和劉德貴嘴唇喏喏，看了一眼旁邊的女人。
旁邊的女人開口道：「看病。」
聲音裡帶著一種虛弱的冷。
她看了楚雲姣一眼，然後又把視線移開了。
楚雲姣看著她口罩上方露出來的眉眼，腦子裡划過一點模糊的影子。
總感覺有點熟悉。
她記憶一向很好。
想了幾圈，突然回憶起來了。
這是上次在醫院走廊里撞到的那個穿職業裝的女生。
檢查單，胃癌。
想到那個胃癌，她心下唏噓，但沒有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哦哦，看病呀。」
劉德貴一直記著楚雲姣的那兩個包子。
他忍不住說道，「實在是沒時間，不然一定請你去家裡吃頓飯。」
「上次你給我們老兩口買的那個包子，我們一直記在心裡呢。」
李春華連忙點頭，「是呀， 是呀。」
「等下次有時間......」
說到這句話，她突然一僵，然後慢慢道，「......下次有時間，我們請你去家裡坐坐。」
楚雲姣看出了這一家子應該是有事，沒有多問。
她點了點頭，「好。」
老人家話語真摯，希望的也只是一個回復，她自然不會拒絕。
電梯到了一樓。
她率先走了出去。 「爺爺奶奶再見。」
說完她就走了。
「再見。」
看到楚雲姣走遠了，劉寶玉才開口：「什麼包子？」
劉德貴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歡喜：「就是上次從上京回來，在火車站候車廳，那小姑娘見我和你奶沒吃飯，給我們買了兩個包子，還熱乎的。」
劉寶玉聽完這句話，身形微微一僵。
她偏過頭看向兩人，眉頭擰了起來：「我不是給你們錢了嗎？你們怎麼不買？」
李春華被孫女這一問，臉上浮起一絲不太自在的侷促：「你賺錢不容易，我們捨不得花，給你攢著，能存一點是一點。」
聽到這話，劉寶玉的語氣瞬間激動，「我都要死了！你們就不能該花花該用用？」
「現在存著我也用不上了，你們怎麼這麼犟啊！」
這句話落地，老兩口同時僵住了。
劉德貴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李春華先是愣住了，然後反應過來，猛地一把抓住了劉寶玉的手腕。
她聲音有些尖：「不許說這種話！」
「我們家寶玉不會出事的，我們醫，砸鍋賣鐵也醫。」
她聲音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要是再說，我就……我就跟你爺一起死給你看！」
「反正我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劉寶玉聽到這話，眼眶瞬間一紅。
她看著面前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心裡突然一痛。
她語氣加重道，「你們倆不准說那個字！」
「我死沒關係，你們憑什麼死？」
她爺奶把她拉扯大，還沒有享福。
憑什麼要死？！
李春華一聽，眼圈也紅了，但臉上那層硬氣還是撐著沒垮。
她換了語氣，像是在哄孩子：「好好好，不說，回家了，奶給你煮紅糖雞蛋。」
她伸手拍了拍劉寶玉的手背。
「咱們後面還得打怪呢。」
老兩口一左一右牽著劉寶玉往公交站走。
劉寶玉走在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爺奶微微佝僂的背脊。
那兩副身軀在她眼裡比她小時候矮了不止一寸。
她一邊走，一邊回想起剛才電梯裡楚雲姣下來的樓層。
五樓或者六樓。
再往上都是重症病區。
她的家人也病了嗎？
她垂下頭，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沒有再多想。
........
楚雲姣走出住院樓的時候雨已經比早上小了一些。
她坐公交回了明月小區。
車上，她在想那對老夫妻和他們的孫女。
上次在火車站說起孫女的時候老兩口臉上的笑容還那麼亮。
一個月過去，什麼都變了。
她突然覺得，命運這東西有時候真的很不講道理。
回到出租屋。
楚雲姣洗了澡換了身衣服，頭挨到枕頭的時候幾乎是一瞬間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
手機上有幾條楚芳華發來的消息，告訴她冰箱裡有熬好的湯，自己煮了喝，但沒有麵條了。
楚雲姣穿著拖鞋去廚房翻了一圈。
她找出半把掛麵，煮了一碗麵條，擱了一勺辣醬。
坐在桌邊慢吞吞地吃完了。
吃完之後她端著空碗在廚房站了幾秒，習慣性地想拿手機分享。
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間她頓住了。
她眼眸一黯。
沒關係的。
慢慢來，這個習慣會消失的。
晚上楚雲姣準備去醫院陪床，被楚芳華和顧石聯電話里攔住了。
楚芳華的理由很直白：「你每次回來都在醫院睡行軍床，你才多大年紀，腰不要了？」
「今晚就在家睡，你妹妹那邊有我和你姑父。」
楚雲姣犟不過，最後留在了家裡。
屋子不大，但只有一個人的時候顯得格外的空。
她坐在沙發上把最新的法語視頻剪完上傳。
弄完一看時間，九點剛過。
肚子有點餓，她翻了翻冰箱，除了那碗湯之外確實沒什麼能墊肚子的東西。
她拿起鑰匙和手機下樓了。
明月小區外面的街道上有一家小超市，二十四小時亮著燈。
她買了一碗泡麵和一袋榨菜，出來的時候雨忽然大了起來。
她站在超市門口看了一眼眼前的雨。
雖然有點大，但還可以接受。
猶豫了兩秒，她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準備直接沖回小區。
剛邁出步子，腳還沒落地，頭頂忽然多了一把傘。
黑傘。
傘面很大，遮住了她頭頂整片雨幕。
雨水順著傘骨邊緣往下淌，在她身側落成一道細細的水簾。
楚雲姣詫異。
她抬頭，先是看到了一隻握傘的手。
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傘柄被他握得很穩。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到了衣袖的面料。
黑色的，剪裁利落。
然後她仰起了頭。
先看到的是男人的下巴，然後是鼻樑，再往上是一雙在路燈下泛著淺光的藍灰色眼眸。
看清面前之人樣貌的那一刻。
楚雲姣的大腦完全空白了。
她還維持著把外套頂在頭上的姿勢，有點狼狽。
雨水落在傘邊，給倆人隔出了一個空間。
一半明一半暗的光落在男人的半張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冷色。
楚雲姣張了張嘴，語氣顫抖：「……秦。」
「秦少爺？」
秦御看著楚雲姣，嘴角勾起。
他空著的那隻手從傘柄上移開，突然落在她腰上。
把她往自己懷裡帶近了一步。
然後他低頭，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絲親近又危險的氣息。
「乖。」
「應該叫寶寶。」